《作假成真》汀雨眠

29、疑点 1

　　司法部的案件审议庭在一楼，一个不大的房间，旁听席只有三排椅子，坐不满。迟澍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，手里攥着笔。

　　今天是医药企业违规案的第一次审议。涉案的公司叫“安泰生物”，注册地在外省，主营保健品，其中一款叫“Omega信息素平衡片”的产品，打着“调节信息素、缓解发情期不适”的旗号，卖了好几年。价格不便宜，一瓶三千多，一个疗程三瓶起步，市场占有率在同类产品里排前三。

　　案子是联盟转过来的，涉及跨省销售和虚假宣传。司法部接了这个案子之后，分到了伍启元这组，钱陌带着迟澍和向晓晓整理案卷、做摘要，旁听审议。

　　庭上，双方律师唇枪舌剑。

　　“安泰的产品是保健品，不是药品。”企业的代理律师站在发言席上，咄咄逼人，“保健品的审批标准跟药品不一样，不能套用药品的监管条款。我们所有的手续都是齐全的，批号也是合法的。”

　　“合法？”对面的律师翻了一页材料，“合法的手续，不代表合法的产品。你们的产品标注有效成分是‘天然植物提取物’，但实际检测出的是人工合成的化学物质。其中三种成分不在保健品原料目录里，还有两种成分的剂量远超安全标准。如果这都不算违规，那什么算违规？！”

　　“那是原料供应商的问题。安泰作为品牌方，已经尽到了审核义务。”

　　“尽到了审核义务？你们的采购合同上写着‘按需定制’，什么叫按需定制？按谁的需？定制什么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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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双方来回交锋，唇枪舌剑。

　　迟澍在下面听得很认真，手里的笔一直没停，把关键点记了下来。

　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。安泰的产品从外省运到本地，走的是物流，物流单上标注的是“普通日用品”。保健品不是日用品，需要专门的仓储和运输条件。如果按照普通日用品来运，温度、湿度都不受控，产品的稳定性无法保证。

　　他翻到案卷里的一份物流记录，上面密密麻麻的运单号，他挑了最近几批，记下了对应的日期和收货方。

　　庭审结束之后，迟澍和向晓晓回到工位。

　　向晓晓今天话少了很多。她坐在对面，手指敲着键盘，眼睛盯着屏幕，嘴唇抿着。

　　“你怎么了？”

　　向晓晓停下手里的动作，抬起头，表情有些不好看。

　　“那个安泰的产品。”她说，“我买过。”

　　迟澍的笔停了一下，

　　“上中学时，我刚分化不久，信息素不太稳定。”向晓晓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我家长做了很多攻略，比较了很多家，在亲戚推荐下，他们说说这个牌子效果好，成分天然，就买了几个疗程。吃了之后确实感觉好了一些，就没再注意。后来停了几个月，信息素又开始紊乱，我还以为是自己身体的问题。”

　　她停顿了一下：“刚才在庭上，他们说产品里有违规成分。我就在想，我吃了半年的东西，到底是什么。”

　　迟澍看着她。向晓晓平时总是笑嘻嘻的，话多，爱八卦，整个人像一团暖融融的火。她坐在那里，手指攥着鼠标，指节泛白，嘴唇抿着，眼眶有些红。

　　“你吃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舒服？”迟澍问。

　　“有。”向晓晓说，“有时候会头晕，心慌。我去医院查过，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，让我多休息。我就没当回事。”

　　迟澍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他把案卷翻到某一页，推过去，指着上面的一行字：“你看这里。安泰的资金流向。三笔大额转账，第一笔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，账户持有人是法人代表的表弟。第二笔转到了外省的一家贸易公司，那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个空壳。第三笔，转到了这个。”

　　他指了指最后一行。金额不大，备注栏里写着一个词——“咨询费”。收款方是一家咨询公司，注册地在本地，法人代表是安泰一位前高管的亲属。

　　“这笔钱数目不大，但时间点很巧。”迟澍说，“它是在产品被举报之后，案子被联盟接手之前，从公司账上转出去的。像是在提前处理什么。”

　　向晓晓凑过来看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：“这笔钱，转到咨询公司之后呢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迟澍说，“案卷里没有后续记录。”

　　向晓晓抬起头，眼睛很亮，里面有一种迟澍很熟悉的愤怒。

　　“迟澍。”她说，“这个案子，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
　　迟澍把案卷合上，看着向晓晓的眼睛，点了点头：“一定要查清楚。”

　　晚上回家，客厅里亮着灯。餐桌上摆了四个菜，清蒸鲈鱼，辣子鸡，蒜蓉西兰花，还有一碟桂花糖藕。鱼是鲈鱼，蒸得刚好，豉油淋得均匀，没有姜丝。辣子鸡红油亮亮的，闻着就呛。糖藕切得整整齐齐，码在白瓷碟里，浇了桂花蜜，亮晶晶的。

　　迟澍换了鞋，坐到餐桌旁。季宴礼已经在主位上等着了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正在看手机。

　　“吃。”

　　迟澍夹了一块鱼肉，慢慢嚼着，鱼肉很嫩，他吃了两口，放下筷子。

　　“信息素稳定剂。”迟澍说，“市面上很多吗？”

　　“很多。”他说，“利润高。Omega群体需求大，监管难。正规的不少，但假的更多。尤其是那种打着‘天然成分’旗号的保健品，成本很低，卖得很贵。成分表写一套，实际生产用另一套。”

　　他停顿了一下：“有些里面掺了人工合成的激素类物质，短期能缓解症状，长期会损伤腺体。有些掺了镇定剂，吃了让人犯困，以为是‘稳定’了。还有的直接掺了催化剂，强行刺激腺体分泌信息素，造成‘好转’的假象，实际上是在透支腺体功能。”

　　迟澍的筷子搭在碗边，手指攥着筷尾，指节泛白。

　　十六岁，回到宁家之后，他迟迟没有分化，一般人最晚在十五岁左右就会分化，而他已经十六岁，身体没有任何反应。

　　宁逐凌和越清带他去了医院，做了各种检查，医生说身体指标正常，只是分化晚。宁家给他买了药。各种药，瓶装的，盒装的，冲剂，片剂，胶囊……花花绿绿的，摆了满满一抽屉。越清每天盯着他吃，说“这是有助于身体分化的，吃了就好了”。

　　他喝了半年，各种花花绿绿的药，苦的，甜的，腥的。他也没想太多。宁家虽然对他不好，但在“分化”这件事上，看起来是上心的。

　　他以为那些药是正规的，以为宁逐凌和越清是真的在帮他。

　　十七岁那天，他在学校晕倒了。醒来的时候在医院，余夕坐在床边，握着他的手，哭成了泪人。医生站在床尾，手里拿着一份报告，表情很严肃。

　　“你分化了。”医生说，“但催化剂用量太大，腺体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。以后的信息素分泌会不稳定，发情期会比正常Omega更痛苦。而且……”

　　宁逐凌和越清当时在走廊里。迟澍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，只觉得脑子里有千万跟针，宁逐凌进来的时候，脸色很难看。他看了迟澍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走了。越清跟在后面，低着头，红着眼，也没说话，一脸心疼。

　　只有余夕留下来了，她坐在床边，握着迟澍的手，一直握到天亮，她什么都没敢问，只是握着他的手，偶尔摸摸他的额头。

　　17岁，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，陪在他的身边的人，是他的妈妈。

　　迟澍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，鱼肉已经凉了，豉油凝了一层薄薄的皮，他拿筷子戳了一下，把皮挑开。

　　季宴礼把鲈鱼转到他面前，夹了一块鱼肉，放进他碗里。

　　“先吃饭。”他说。

　　迟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辣子鸡，慢慢嚼着。

　　迟澍低下头，把那块鱼肉吃了，吃了两口饭，又喝了一口汤，汤是排骨汤，炖得清亮，上面浮着几颗枸杞。

　　吃完饭，迟澍帮青青姐收拾了碗筷。他回了房间，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。封面是黑色的，硬壳，里面记着他在司法部整理的案卷摘要、关键时间线、以及他发现的疑点。他把安泰的案子写在了最后几页，用红笔标注了那三笔转账的记录。

　　他合上笔记本，装进书包，明天还要上班，他要把笔记本锁进工位抽屉里。

　　迟澍到司法部的时候，比平时早了十分钟。他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，走到工位旁边，蹲下来，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。抽屉里有一个小铁盒，他平时用来放钥匙和零钱。他把笔记本放进铁盒里，关上，锁好，把铁盒塞回抽屉最深处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　　向晓晓从对面探过头来，递给他一杯豆浆。

　　“早。”她比昨天精神了一些，“我请你。”

　　迟澍接过豆浆，点了点头，他刚坐下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
　　是季宴礼发来的消息：“今天下班，我来接你。”

　　迟澍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　　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打开电脑，开始翻案卷。上午还有一场审议庭，他要跟着钱陌去旁听。他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放在桌角，翻开到安泰那页。他要在庭上再确认几个细节。

　　中午，迟澍从审议庭回来，路过走廊的时候，遇到了宁一霖。

　　宁一霖站在走廊中间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，头发软软地垂着。他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，笑盈盈的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哥。”他打招呼。

　　迟澍没停步，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宁一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，目光从迟澍的肩膀滑到他的手上，又滑到他身后走廊尽头的方向。那里是实习生工位区。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。很短，几乎看不出来，转回头，继续跟那个人说话，笑盈盈的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迟澍走到工位旁边，坐下来。他把笔记本放在桌角，翻开。向晓晓从对面探过头来。

　　“刚才那个是不是你弟弟？”她小声问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他来送材料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向晓晓撇了撇嘴，没再问。迟澍翻开笔记本，继续整理上午庭上记的要点。他翻到安泰那页，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。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　　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抽屉，打算去茶水间。他经过走廊的时候，无意中往宁一霖刚才站的位置看了一眼。人已经走了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，风吹进来，窗帘轻轻晃了晃。

　　他打开电脑，继续翻案卷。手指在键盘上敲着，眼睛盯着屏幕，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那三笔转账。咨询公司。法人代表的亲属。他总觉得这些线索在某处交汇，但他还没找到那个交汇点。

　　下班的时候，季宴礼的消息来了：“在楼下。”

　　迟澍收拾好东西，把笔记本锁好，抽屉推回去。他站起来，穿上外套，往电梯口走。经过走廊的时候，他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，窗帘还在晃。

　　他下了楼，出了大门，季宴礼的车停在路边，车门开着，他走过去，季宴礼递给他一盒蛋挞，偏着头看他，

　　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
　　迟澍把书包放在腿上：“还行。”

　　“今天去学校看了小妤，她学校小卖部的蛋挞，很好吃，特地买的，你尝尝，”

　　“你吃了吗？”

　　“吃了一个，味道还不错。”

　　季宴礼点了点头，车驶入车流。迟澍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街景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三笔转账里，有一笔转到了一家贸易公司。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，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在案卷里，在另一份案卷里，不是安泰的案卷，是别的。

　　他闭上眼，在脑子里翻找，那行地址，那个注册号，那个法人代表的名字，他一定见过，在某个地方。

　　车驶过一条很长的路，路灯往后滑，迟澍睁开眼，看着窗外。

　　季宴礼在后座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很淡，什么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