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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往事 那他为什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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迟澍到的时候,颜千星和庄清羽点好了菜。火锅是鸳鸯锅,红油那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白汤那边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。
庄清羽正在用筷子戳一盘毛肚,颜千星在旁边看手机。
“迟澍!”庄清羽抬头看到他,挥手,“这儿。”
迟澍走过去,在颜千星旁边坐下。
“你气色好了。”颜千星打量他。
迟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好?”庄清羽凑过来,把菜单推给他,“点菜点菜,我快饿死了。今天实验室跑了三个小时凝胶,腿都站麻了。”
迟澍接过菜单,勾了几样。毛肚、鸭血、虾滑、嫩牛肉。
庄清羽在旁边喊:“再来一份脑花!”
颜千星皱着眉看了他一眼:“你自己吃。”
锅底翻滚着,热气蒸腾上来,模糊了视线。
“你慢点。”颜千星说。
“我早上就喝了一杯咖啡。”庄清羽含含糊糊地说,“在实验室站了一天。”
迟澍夹了一块鸭血,放进红油锅里。鸭血在锅里翻滚着,颜色从暗红变成深褐。
“你实习怎么样?”颜千星问。
“还行。”迟澍说,“案卷多,摘要写不完。带教的学长人不错。”
“你那个弟弟。”颜千星说,“有没有找你麻烦?”
迟澍:“碰见过两次。没讨到什么便宜。”
庄清羽咽下嘴里的毛肚,插了一句:“你那个老公呢?对你好不好?”
迟澍差点呛到,什么老公?
“他对我还不错。”
吃到一半,颜千星放下筷子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动作很慢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颜千星放下茶杯,目光灼灼:“迟澍,你了解他吗?”
迟澍夹菜的手停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季家。”颜千星说,“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。”
“季家从联盟刚建立的时候就是元老。”颜千星说,“联盟成立了多少年,季家就风光了多少年了。世家大多几代而衰,能在联盟里连续几代都身居高位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”
迟澍不屑一顾:“联盟很多不都是世袭的人脉,世袭的政治资源?”
颜千星皱眉:“他们家不太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颜千星继续:“他的母亲是生命科学研究院的上任院长。父亲是政府外交部的发言人。祖父是科学研究所的创立者,另一位则是推动了教育领域的立法。曾祖父是联盟第一人理事长,另一位则是Omega平权运动的重要推动者。他们家的人,要么做学问,要么上前线,要么搞外交,不走寻常路,也不靠关系吃饭。”
迟澍想起季宴礼书房里那张旧照片。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柔,男人手搭在她肩上,少年季宴礼站在旁边,眼睛里有光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网上找不到他本人的信息吗?”颜千星问。
迟澍:“为什么?”
“都压下去了。”颜千星说,“季宴礼在军部的记录,退役的原因,受伤的细节,父母去世的真相。全被压下去了。不是没人想查,是根本没人能查到。”
庄清羽筷子停在半空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颜千星看了他一眼:“我前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军部的同事,他爷爷是联盟的理事,他说他上司也姓季,就是联盟里另一个姓季的高层理事。”
迟澍的手指攥紧杯子。
“季宴礼的亲叔叔。”颜千星说,“你应该听说过他。”
迟澍没说话。
“他年轻时,是联盟的第一届飞行员之一,参与了联盟的很多战争。”颜千星语气越来越慢,“十几年前,联盟那场以少胜多的战役,指挥官就是他。”
“但在这之前,他就已经出了名,他二十几岁时,单枪匹马闯进联盟的理事会,当着所有人的面,开枪枪毙了当时的秘书长和另外一个理事,血溅三尺……”
庄清羽的筷子啪的一声,摔在了地上。
“这件事闹得很大。”颜千星说,“他本人对此供认不讳,认罪伏诛,在监狱里待了近十年,后来战争爆发,联盟无人可用,才破例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。他靠着军功,在联盟里步步高升。”
迟澍盯着颜千星的脸。他的手指攥着杯子,指节泛白。
“有证据吗?”他问。
颜千星:“这件事,网络上倒是能查到。”
季家,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。
庄清羽在旁边放下筷子,语气难得认真:“你不能离婚吗?你们家,真是把你卖了,来换所有人的前程。”
迟澍低头看着锅里的汤,红油翻滚着,辣味飘上来。他想起宁逐凌的话,想起越清的眼泪,想起宁一霖的挑拨,想起那些新闻“季家长子,军部退役,腿断了,脸毁了,脾气古怪”……
“也不一定是真的吧。”迟澍说,“当年我爸去世,新闻铺天盖地地说他贪污受贿,死有余辜。”
颜千星目光里全是恨铁不成钢:“你总要长个心眼,保护好自己。”
庄清羽:“至少留住自己的命。”
迟澍知道他们是在关心自己。他想起宁一霖的话。“你根本不知道,你那个丈夫,比你想象中危险得多。”想起了宁越的话,“他也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。
吃完饭,三个人从火锅店出来。风很大,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哗哗响。庄清羽裹紧了外套,颜千星站在台阶上,把围巾系好。
“你在司法部实习,注意安全。”她说,“他也在军部新闻部,消息灵通。有些事,他比你先知道。”
迟澍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颜千星说,“你之前说想放弃保研,去工作。”
迟澍:“嗯。”
“你为了保研做了这么多。”颜千星说,“放弃的话太可惜了。”
他想起自己大一的时候,刚上大学,想去军部的检察院。军部的检察院招聘要求是必须研究生。他从大一开始就盯着保研名额,每一门课都不敢松。高考毕业那个暑假,别的同学在旅游,他在餐厅端盘子。一个暑假挣了四千块,交了一半给余夕,剩下一半当生活费。
大一开学,别人还在适应新环境,他已经找好了家教。每周三个晚上,坐四十分钟公交去学生家里,辅导高中数学。回来的时候末班车已经没了,他就骑共享单车回学校,冬天冻得手指发麻,夏天热得一身汗。
大二,他同时在咖啡店打工,周末两天从早站到晚,做咖啡、收银、擦桌子。咖啡店的老板看他勤快,给他涨了时薪。
大三,他拿了奖学金,终于不用打那么多份工了,但还是在图书馆勤工俭学,整理书架,一小时二十五块,不累,还能顺便看书。
大学四年,他拿过三次奖学金,参加过两次模拟法庭,发过一篇学术论文,每一分都是自己挣的。
“现在呢?”庄清羽问。
迟澍说:“我养父的事情不一定是检察院的手笔,这件事和政府、联盟都有关。”
“我想去联盟的司法部。我问过钱陌学长,明年会有整个联盟的司法考试。我只要能考到前三名,很大概率能进司法部。”
颜千星皱了皱眉:“司法部。那是要吃很多苦的,勾心斗角,神仙斗法。”
迟澍:“我知道。但司法部接触的案子多,人脉广,能接触到所有系统的核心。我养父的案子牵涉到军部和联盟内部的人。在检察院,我碰不了那些案子。在司法部,至少有机会。”
颜千星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她的目光里有担忧,也有认可。
庄清羽拍了拍迟澍的肩膀:“我都支持你,兄弟。”
迟澍:“我妈身体前段时间也不太好。我早点出去工作,也能照顾她。”
庄清羽:“你要和你家人商量吗?”
颜千星:“阿姨会想让你继续读书。”
迟澍:“她会支持我的。无论我做什么,她都会支持我的。”
庄清羽想了想:“那个谁呢?”
迟澍想起了季宴礼。那张脸一闪而过。他坐在窗边,手指夹着烟,面色潮红,眼尾泛红。他端着茶杯说“一点投资”。他站在车旁边给他拉开车门……
“谁?”迟澍问。
庄清羽:“季家那个。”
迟澍:“这是我自己的事情,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
颜千星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笑了一下,很淡。
“你心意已决。”她说,“那祝你前程似锦。”
庄清羽举起拳头:“加油!!!”
颜千星把围巾拢了拢,看着迟澍。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,露出利落的下颌线。
“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。”她说,“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。”
庄清羽:“?”
颜千星:“一位很有名的作家的话。”
风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,他的胸口很热。
三个人在巷子口分开。庄清羽回学校实验室。颜千星去地铁站。迟澍看着他们走远。庄清羽裹着卫衣,缩着脖子,走得很快。颜千星步子很大,围巾在风里飘着。
他忽然想起大一那年。
报到那天下了点小雨,余夕请了半天假送他,帮他整了整衣领,他走到迎新棚外面,看到穿红马甲的志愿者:“请问3栋宿舍楼怎么走。”
志愿者转过头。短发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目光在他那件文化衫上停了一瞬:“法学院新生?”
迟澍点头。
颜千星伸手接过余夕手里的行李箱:“走吧,宿舍在六楼,没电梯,你得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她拖着箱子走在前面,她带着他穿过校园,她一路走一路给他介绍,哪里是主楼,哪里是超市,哪里可以打热水,哪条路去操场最近。
迟澍偶尔点一下头,余夕在后面小声说“这姑娘真热心”。
后来他才知道,颜千星是他的直系学姐,大他两届。再后来,他们选了同一个导师,一起参加过模拟法庭比赛。颜千星给他推荐过兼职,她帮他改过论文,帮他练过面试,帮他查过资料。她在检察院实习的时候,偶尔还会给他发一些案例,让他看看,学着分析。
他们在咖啡店一起打过工,站在吧台后面,她做咖啡,他收银。有一回店里人少,颜千星靠在吧台上问他:“你以后想做什么。”
迟澍说:“检察官。”
颜千星笑了:“好志向。”
后来迟澍问她: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颜千星说:“律师。公益诉讼。帮那些没钱打官司的人打官司。”
迟澍说:“那你得先有钱。”
颜千星拍了他一下:“你这人,说话能不能好听点。”
庄清羽是他在宿舍认识的。四人间,一个开学就退宿住家里,另一个谈恋爱搬出去,剩下他和庄清羽两个人住了三年。庄清羽医学院八年制,天天泡实验室,累得跟狗一样,回来就笑嘻嘻的。两个人一起撸串,选同样的公选课,一起做小组作业。庄清羽半夜回宿舍,饿得不行,迟澍从抽屉里翻出快过期的泡面,拿小煮锅煮泡面。庄清羽蹲在地上吃泡面:“迟澍,你以后要是当了检察官,我要是犯了事,你得捞我。”
迟澍说:“你犯什么事?”
庄清羽想了想:“交通肇事?医闹?反正你得捞我。”
迟澍说:“不捞。”
庄清羽翘了个兰花指:“你这个人好没良心。”
迟澍转过身,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风从身后推着他,把外套下摆吹得翻飞。他掏出手机,有一条未读消息,来自季宴礼:“晚上回来吃饭吗。”
他想起颜千星刚才说的话。他想起宁一霖说的话。你只是他的一颗棋子。
【迟澍】:“回。”
他原本以为,这段婚姻只是宁家为了攀高枝。宁逐凌想搭上季家的政治资源,想借季家的面子在联盟里立足,想借这门婚事抬高宁家的身价,所有人都得了好处。他以为季宴礼是被联盟硬塞了一个Beta,无奈接下,和他一样,都是被摆布的人。
但颜千星刚才说的那些话,让他意识到,事情可能远不止如此。
季家不缺政治资源。季家从联盟建立就是元老,百年清贵,连续几代身居高位。季宴礼的父母是科学家和外交官,祖父和曾祖父都在前线牺牲,还有一位是Omega平权运动的推动者。他们家不缺钱,不缺人脉,不缺声望。联盟的那些资源,对他来说,可能根本不算什么。
那他为什么要接这个婚约?为什么要娶宁家的一个Beta?
迟澍睁开眼,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他在那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。是坚定。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他要去司法部。他要把迟长风的案子翻出来。他要弄清楚季家到底是什么,季宴礼到底是什么。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,用自己的手去查。
他不是棋子,他是迟澍。
列车到站了。他下了车,走出地铁口。夜风很凉,吹得他缩了缩肩膀。他往季家的方向走。小区门口的灯亮着,季家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。
他站在门口,掏出钥匙,锁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推开门。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。季宴礼坐在餐桌旁,正在摆筷子。
“洗手吃饭。”他说。
迟澍换了鞋,放下包。他走到餐桌旁,坐下。桌上摆着清蒸鲈鱼,红烧排骨,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锅排骨汤。927在他脚边转圈,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。
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?”季宴礼语气很随意。
迟澍嚼着鱼肉,想了想:“和朋友一起吃饭。”
季宴礼点了点头:“聊了什么?”
迟澍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季宴礼端着碗,正在喝汤。他的侧脸在灯光里很安静,眉目清朗,那道疤消失不见。
“聊了你。”迟澍说。
“我?”他问。
迟澍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深,像一口井。底下有什么,看不透。
他本来想问,问你叔叔的事,问你父母的事,问你退役的真正原因,问你为什么接这个婚约,问你到底是谁。
但那些问题堵在喉咙里,一个都出不来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季宴礼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季家的事。没有提过叔叔,没有提过父母去世的细节,没有提过退役的真正原因。所有的一切,都是他猜想的。
他不想说,或者,他觉得还不是时候。
迟澍把那些问题咽了回去:“聊了你家公司,我朋友说挺厉害的。”
季宴礼看着他,他的嘴角弯了一下:“还行。”
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。927在脚边转圈,屏幕上的眼睛眨了眨。窗外风大,玉兰树的枝丫被吹得轻轻晃,影子投在地板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他打开浏览器,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字,季家。联盟理事会。枪毙。秘书长。
跳出来的信息不多,几篇旧新闻,标题简短,措辞官方。
“某年某月,联盟理事会发生一起严重事件。时任空军中校季某,因个人原因,在会议期间开枪射击,致三人死亡。季某当场被制服,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经军事法庭审判,判处有期徒刑。后因战事需要,戴罪立功,恢复军籍。……”
没有名字,没有细节,没有前因后果。
迟澍关掉页面,季宴礼的脸浮上来,坐在餐桌旁喝汤的样子,站在车旁边给他拉开车门的样子,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时气场全开的样子……
他不了解这个人,他了解得太少了,季宴礼看他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怜悯。季宴礼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人。一个可以商量事的人,一个可以托付事的人,一个可以在他易感期时替他打抑制剂的人。
他原本以为,这段婚姻只是宁家为了攀高枝。他以为季宴礼和他一样,都是被联盟摆布的人。但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手腕上的链子贴着皮肤,那颗小月亮凉凉的。脖子上那颗也凉凉的。两颗月亮一上一下,压着他的皮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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