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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927 机器人92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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迟澍逐渐适应了司法部的节奏。
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工位,打开电脑,翻看前一天未完成的案卷。司法部的案卷比他在学校见过的任何材料都厚,动辄几百页,密密麻麻的字,夹杂着各种附件、照片、笔录。他的工作是整理案卷、做摘要、按时间线归档。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上午,眼睛发涩,脖子发酸。
司法部的架构很简单。主任程玄,副主任司徒平,下面分了好几个小组,每个小组负责不同类别的案件。迟澍和向晓晓在钱陌手下实习。
钱陌的工位在迟澍旁边,隔着一块矮矮的隔板。他每天来得比迟澍早,走得比迟澍晚,案卷整理得一丝不苟,摘要写得简明扼要。
迟澍看过他写的摘要,一页纸,把几百页的案卷提炼得清清楚楚,没有一句废话。
“学长。”迟澍有一天忍不住问,“你怎么做到把摘要写得这么短的?”
钱陌笑了一下:“看多了就会了。你才刚开始,不急。”
她每天中午拉着迟澍去食堂,端着餐盘,一边吃一边给他介绍司法部的人和事。哪个组长脾气好,哪个主任要求严,哪个部门的实习生转正名额多,哪个部门的领导喜欢在周五下午开会。她像一本行走的司法部指南,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敢说。
“迟澍,你那个手链。”向晓晓有一天盯着他的手腕,眼睛扑闪扑闪,“这是那个品牌的最新款?”
迟澍低头看自己手腕,袖口下面露出一点银色的边,那颗小月亮垂在腕骨上,磨砂的,润润的。
“你知道?”他问。
“我当然知道!”向晓晓放下筷子,凑过来,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这个系列是限量款,去年年底出的,我抢都没抢到。官网刚上架就没了,我让我爸托人问,人家说全国就三十条,早就订完了。你这条哪来的?”
迟澍把袖口往下拉了拉:“家里人送的。”
“家里人?”向晓晓的眉毛挑了一下,“你那个‘家里人’,挺厉害啊。”
迟澍没接话,低头吃饭。
向晓晓没追问,眼睛一直往迟澍的手腕上瞟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了:“对了,你婚礼的时候,我好像见过你。”
迟澍抬起头。
“我和我爸妈去的。”向晓晓说,“我爸妈是政府那边的公职人员,跟你先生家里有往来。婚礼那天人太多了,我离得远,没看清。后来听我爸说,季家长子娶了宁家那个抱回来的孩子,我还好奇来着。”
她歪了歪头,回忆着:“那天季先生穿了西装,戴着假肢,站在台上,比我想象中高很多。脸上的疤远看不太明显,近看才看得出来。”
迟澍听着,没说话。
“新闻里把他写得很吓人。”向晓晓压低了声音,“但我那天看,觉得还好。他站在那儿的时候,气场特别足,旁边那些人都压不住他。”
迟澍放下筷子,看着她:“你觉得他吓人吗?”
向晓晓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不吓人。就是有点冷……怎么说呢?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你知道它很锋利,但它不会随便出鞘。”
“你丈夫是不是就像新闻里说的那样。”向晓晓又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,“左脸的疤痕,毁容,腿也残废了,婚礼上带着假肢才能站着,脾气喜怒无常?”
迟澍把一块鱼肉剔干净刺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新闻里说得很吓人。”向晓晓小声说,“是不是真的?”
“人还不错。”迟澍说,“给我糖吃。目前也没有揍我。”
向晓晓愣了一下,噗地笑出来:“你这人,说话怎么这样?”
迟澍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新闻里的季宴礼和他认识的季宴礼,几乎是两个人。新闻里的季宴礼是一副妖魔鬼怪的样子,脸毁了,腿废了,脾气古怪,喜怒无常,在军部时不服管教,但他认识的季宴礼会给他热牛奶,会给他买手链,会在饭桌上把鲈鱼转到他面前,会在他出门前说“手机保持畅通”。
季宴祁之前在家里看到那些新闻的时候,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。他坐在沙发上,翻着那些评论,脸涨得通红,手指攥着手机壳,指节发白。
“这些人嘴怎么这么碎?!”他说,“大哥当年在前线拼命的时候,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?”
季宴礼坐在旁边,端着茶杯,表情没什么变化:“随他们去。”
季宴祁不服气:“可是大哥——”
“宴祁。”季宴礼看了他一眼。
季宴祁闭上嘴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拳头还攥着。
那天晚上,迟澍躺在自己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新闻。那些评论里的人,没有一个人见过现在的季宴礼,他十六岁入伍,二十四岁中校,二十六岁为掩护战友负伤。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父母在他十六岁和十八岁那年相继离世,他一个人把弟弟妹妹带大。他们只知道他的腿断了,脸上有疤,坐在轮椅上,喜怒无常,名声毁誉参半。
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迟澍在司法部旁听了一次案件讨论。
讨论会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,圆桌,七八个人。迟澍和向晓晓坐在靠墙的椅子上,旁听。钱陌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讨论的是一桩涉及军部内部人员的泄密案,案情复杂,牵涉到好几个部门。迟澍听得很认真,在笔记本上记着关键词。
讨论进行到一半,坐在主位旁边的一个人翻了一页材料,开口了。
“这个案子,跟三年前那个‘黑蜂’案有关联。嫌疑人当年是‘黑蜂’的外围成员,后来被清剿的时候漏了,换了身份,潜伏到现在。”
迟澍的笔停了一下。
黑蜂。
“黑蜂”的案子,跟迟长风的死有关。
他没有抬头,继续记着。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晚上回到季家,客厅里亮着灯。
迟澍推开门,闻到了饭菜的香味。青青姐今天做了鱼,清蒸的,还有辣子鸡,红油亮亮的,闻着就让人咽口水。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都是他喜欢吃的。
“回来了。”季宴礼从书房出来,推着轮椅。
迟澍换了鞋,走到餐桌旁。季宴礼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,领口松着,露出锁骨。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眼下那层淡青退了些。
他推着轮椅到主位上,拿起筷子,看着迟澍:“吃吧。”
迟澍坐下,夹了一块鱼肉。鱼肉很嫩,蒸得刚好,豉油淋得均匀,没有姜丝。他又夹了一块辣子鸡,辣得舌尖发麻,但很香。他吃了两口饭,又夹了一块鱼。
“今天讨论了一个案子。”迟澍开口了。
“涉及军部的泄密案。嫌疑人跟‘黑蜂’有关。”
季宴礼的筷子停了一瞬,很短,几乎看不出来。他夹了一筷子芦笋,放进迟澍碗里里:“你听到什么了?”
“没听到细节。”迟澍说,“只是旁听。提到了‘黑蜂’这个名字,说是三年前的案子,当年被清剿时的漏网之鱼。”
季宴礼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“那个案子很复杂。你不要主动去碰。”
迟澍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牵扯太深。”季宴礼说,“军部、联盟、政府,三方都有人在里面。你一个实习生,碰不了。”
迟澍没说话。他低头吃鱼,把一块鱼肉剔干净刺,放进嘴里。季宴礼也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,窗外的风把玉兰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。
吃到一半,季宴礼忽然开口:“你工作还适应吗?”
迟澍点头:“还行。钱陌学长带得好,向晓晓话多了点,但人不坏。”
季宴礼嘴角弯了:“向晓晓。她父亲是不是在政府工作?”
迟澍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司法部的人员背景,我大概清楚。”季宴礼说,“她父亲是政府那边的,职位不低。她来司法部实习,多半是家里安排的。”
迟澍想了想向晓晓每天乐呵呵的样子,觉得她不太像被家里安排的样子。
“她说,婚礼那天她去了。”迟澍说,“跟她爸妈一起。”
季宴礼想了想:“政府那边来的人多,我没注意。”
“她说你站在台上气场很足。”迟澍说,“旁边的人都压不住你。”
季宴礼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迟澍碗里:“吃饭。”
晚饭后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。迟澍翻着司法部的实习生手册,季宴礼看公司文件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风声。
迟澍的手机响了,是余夕。
“澍澍。”余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“吃饭了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鱼。还有辣子鸡。”
“你爱吃鱼,多吃点。”余夕顿了顿,“季家那边,对你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迟澍说,“每天都有鱼。”
余夕在电话那头笑了,但笑完之后还是不放心:“你一个人在外面,要照顾好自己。天冷了,多穿点。你那个胃不好,别吃太辣的。晚上早点睡,别熬夜,我做了点你之前喜欢吃的辣条,过几天给你送过去一些,还有你的衣服……”
迟澍一一应着。他靠在沙发上,偏过头看了一眼季宴礼。季宴礼正低着头看文件,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。
“妈,我真的能照顾好自己。”迟澍说,“你别操心了。”
余夕又念叨了几句,才挂了电话。迟澍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回沙发。
“你妈妈很关心你。”季宴礼说,没有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她一个人住。”
“嗯。”
季宴礼翻了一页文件:“过年的时候,接她过来吧。”
迟澍偏过头看他:“?”
“家里人多一些热闹。”季宴礼说,语气很平,“小祁和小妤也回来。”
迟澍看着他的侧脸,两秒。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临近新年,季宴礼开始布置家里。
他让青青姐把客厅的窗帘换了,深蓝色的换成了米白色的,薄薄一层纱,风一吹就轻轻鼓起来。沙发上加了几个靠垫,灰色的,软软的。茶几上摆了一盆水仙,白花瓣黄心,清清爽爽的。
他问迟澍:“你有没有什么想法?”
迟澍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了一圈,他想了想:“想买几盆绿植。好养的。还有香薰,沙发上要多几个抱枕,健身房也要香薰……”
季宴礼点头:“什么味道的香薰?”
“薄荷味的。”迟澍说,“可以提神,雪松味的也行,比较清冽。”
绿植和香薰就到了。绿植是几盆小型的,一盆绿萝,一盆虎尾兰,还有一盆迟澍叫不出名字的,叶子圆圆的,绿得发亮。香薰买了两瓶,一瓶薄荷,一瓶雪松,放在客厅的角落里,整个房间都笼着一层很薄很清的香气。
季宴礼还买了一个智能机器人。白色的,圆滚滚的,大概到一米七那么高,屏幕上有一双圆圆的眼睛,会跟着人转,它可以对话,可以播放音乐,可以控制家里的灯和空调,
迟澍蹲在机器人面前,戳了戳它的脑袋,机器人的眼睛眨了眨,屏幕上出现一个笑脸。
“它还没有名字。”季宴礼说,“你可以取一个。”
迟澍想了想:“927。”
季宴礼看着他:“有什么含义?”
迟澍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:“随便取的。”
“927。”季宴礼叫了一声。
机器人的眼睛转过来,屏幕亮了亮:“我在。”
季宴礼:“……”
迟澍站在旁边,嘴角弯了一下。
晚上,迟澍坐在沙发上,927在他脚边转来转去。他伸手摸了摸机器人的脑袋,927发出嘀嘀两声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“摸摸头,好舒服。”
迟澍笑了一声。
季宴礼从书房出来,推着轮椅,手里拿着一个盒子。他停在沙发旁边,把盒子放在迟澍面前。
“给你的。”
迟澍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块手表。银色的表盘,深蓝色的表带,很薄,很轻,戴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表盘上只有时针和分针,没有多余的装饰,简约,干净,利落。
“跟你很适配。”季宴礼说。
迟澍看着那块表。表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,像冬天的湖面,结了薄薄一层冰。他拿起手表,自己扣在手腕上。银色的表盘贴着他的腕骨,和那颗小月亮挨在一起,一上一下,一冷一润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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