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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喝酒   季宴礼 ...

  •   临近过年,学校放了假,宿舍楼空了半栋。

      迟澍没急着回季家。他约了导师见面,在法学院三楼的办公室里。导师姓方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式眼镜,桌上永远堆着三摞书,左边一摞没看过,右边一摞正在看,中间那一摞看完了但舍不得收。

      方教授给他倒了杯茶,开门见山:“你毕业想去检察院?”

      迟澍点头。

      “检察院好。”方教授说,“但你先别急着往政府那边跑。联盟的司法部,你考虑过没有?”

      方教授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联盟的司法部,什么案子都能接触到,什么人都能认识。你在那儿待两年,再回政府这边的检察院,履历上好看,眼界也不一样。无论以后去哪里,联盟的工作都是很好的跳板。”

      迟澍想了想:“我试试。”

      方教授笑了:“你这个人,话不多,但心里有数。去吧,我帮你写推荐信。”

      从法学院出来,迟澍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,天阴着,风很大,校园里没什么人,他打开微信,随便刷了一下朋友圈。

      第一条是宁一霖发的。

      照片里,宁一霖站在一间办公室的窗前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记者证。窗外是军部大楼的灰色轮廓,玻璃幕墙反着光。他侧着脸,微微笑着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配文是:“新工作,新开始。”

      底下已经有不少人点赞和评论。有人说“好厉害”,有人说“军部新闻部可不容易进”,有人说“一霖还是这么好看”……

      迟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,宁一霖的笑容很得体,很温柔,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。他想起高中时,宁一霖也是这样。温柔,漂亮,Omega,甜腻腻的花香味。人人都喜欢他。班里的同学围着他转,老师对他格外关照,高年级的学长给他送礼物。他交过不少对象,每一个都对他很好,他从来不缺人喜欢。

      迟澍把手机收起来,走下台阶,风灌进领口,他把风衣领子竖起来,往公交站走。

      司法部的面试安排在三天后。

      联盟司法部的大楼在城东,一栋灰色的建筑,不高,占地很大,方方正正的,很气派。门口没有挂牌子,只嵌了一块铜牌,刻着“联盟司法部”五个字。门口的安保很严,核对了身份证和面试通知,又过了安检,才放他进去。

      面试在五楼的一间会议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地毯很厚,脚步声被吸掉了大半。迟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,前面还有两个人,一个是戴眼镜的男生,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法典;另一个是扎马尾的女生,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背什么东西。

      迟澍靠在椅背上,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,窗外的天还是阴的,灰色的云压得很低。

      “哥。”

      迟澍偏过头。

      宁一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,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笑盈盈地看着他。他的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,脸颊有些红,像是刚从外面进来。他的身上有一股很淡的信息素味道,甜腻腻的花香味,混着另一种味道,松木的,浓烈的,不属于他自己的。Alpha的信息素,大概是那个沈屿的吧。

      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宁一霖走过来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。

      “我在新闻部实习。”宁一霖主动说,微微歪了歪头,“今天来司法部送一份材料。你呢?”

      “面试。”

      宁一霖的眼睛眨了一下:“哥,你也要来这边?”

      迟澍没有接话。走廊里还有其他等面试的人,几个脑袋同时转过来,目光在迟澍和宁一霖之间来回扫。有人认出了宁一霖,小声议论着什么。有人认出了迟澍,目光变得微妙起来。

      宁一霖站了一会儿,见迟澍不打算理他,也不恼,只是笑了笑:“那我先走了。哥,面试顺利。”

      他转身走了,米白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,身上那股甜腻的花香味和松木味混在一起,飘了一阵才散。

      面试很快。三个考官,两男一女,问了一些专业问题,又问了问他对司法部的了解。迟澍答得不急不缓,措辞精准,中间那个女考官多看了他两眼,在纸上记了什么。

      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已经没人了。迟澍走到电梯口,等电梯的时候,听到旁边茶水间里传来说话声。

      “……那个宁一霖,军部新闻部的,听说上下班都是豪车接送。”

      “他不是刚来实习吗?哪来的豪车?”

      “男朋友的呗。听说家里做地产的,姓沈,特别有钱。前两天还开车到楼下接他,开的是辆黑色的,牌子我认不出来,但一看就不便宜。”

      “他身上那股Alpha信息素味道,浓得很。每次来送材料,走之后整个走廊都是味儿。”

      “Omega嘛,被标记了就这样。”

      “他不是跟那个宁家……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声音忽然小了下去。迟澍站在电梯口,面无表情。电梯来了,门关上的时候,他听到茶水间里飘出来一句:“……听说抢了弟弟的联姻对象,嫁了个残废……”

      面试结果三天后就出来了,迟澍通过,司法部实习,几天后入职。

      他给季宴礼发了条消息:“过了。”

      季宴礼回得很快:“恭喜。住家里?方便些。”

      迟澍想了想:“好。”

      回季家那天是周末。迟澍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,发现家里安静了很多。客厅里没有人,沙发上扔着一件季宴祁的体能训练服,搭在扶手上。季宴妤的书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,练习册和课本都不见了。

      “小祁回军校了。”季宴礼从书房出来,推着轮椅,“小妤也住校了,说要好好学习,过年之前不回家。”

      “青青姐呢?”

      “在厨房。”季宴礼说,“今天做了很多菜。”

      迟澍换了鞋,走到餐厅门口。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,东星斑,清蒸的,鱼身划了几刀,淋着豉油。松鼠鳜鱼,炸得金黄酥脆,浇了糖醋汁,酸甜的味道飘在空气里,还有红烧排骨、清炒芦笋、蟹粉豆腐、松茸鸡汤……满满一桌,像是过年。

      吃到一半,季宴礼从旁边拿出一个小盒子,放在桌上:“给你的。”

      迟澍放下筷子,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条手链,银的,很细,链子上挂着一颗很小的月亮,和那条项链的坠子一模一样,磨砂的,温润的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。

      “和项链是一对。”季宴礼说。

      迟澍看着那条手链,自己扣上,转了转手腕,手链在纤细的腕骨上滑了一圈,刚好合适。

      他的手腕很细,骨节分明,皮肤白得像纸,手腕内侧的血管隐约可见,青色的,细细的,像一条浅浅的河。灯光落在上面,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。腕骨微微凸着,线条利落,银链贴着骨头,那颗小月亮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。手腕真的很细,细到像是稍微用力就能折断,但又不脆弱。骨节分明,线条干净,像一截削好的竹子,漂亮,稚嫩,水一样。

      “为什么推荐我去司法部?”迟澍忽然问。

      他抬起头,看着季宴礼:“导师说司法部是跳板,但我不理解,我想去检察院,为什么先去联盟?”

      “联盟、政府、军部,三足鼎立。联盟最初是为了制衡军部和政府,不让其中一个一家独大。后来演化成了现在的格局。军部有实权,有枪有兵,但风险也大。政府管民生,管经济,稳但实力稍弱。联盟在中间,看起来什么都不管,其实什么都管。司法部是联盟的实权部门,案子多,人脉广,能接触到所有系统的核心。”

      “军部的司法部,现在的领导人叫程玄。”

      “上次来过我们的婚礼。他在前线摸爬滚打了好几年,人不错,有点严肃,但就事论事。你在那里实习,能学到真东西。而且——”

      他看着迟澍:“军部有很多需要保密的东西。你接触得越多,越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这对你以后做检察官有好处。”

      迟澍点了点头,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链子,那颗小月亮贴着他的腕骨,凉凉的。

      “程玄。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      “你见过他。”季宴礼说,“婚礼那天,他站在人群里,没怎么说话。个子很高,穿深色西装,脸上有一道疤。”

      迟澍想起来了,婚礼那天,的确有一个高个子男人,站在人群边缘,没怎么跟人寒暄。

      “他身上的味道。”迟澍说,“和你一样。”

      季宴礼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味道?”

      “硝烟味。”

      季宴礼沉默了两秒,他笑了一下:“你鼻子挺灵。”

      “能喝酒吗?”他问。

      迟澍点头。

      季宴礼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酒,瓶身是深色的,没有标签,像是自己存的。他拧开瓶盖,倒了半杯,推到迟澍面前,又给自己倒了半杯,酒液是琥珀色的,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。

      “祝贺你。”季宴礼端起杯子。

      迟澍端起杯子,和他碰杯,玻璃轻轻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很脆的响,他低头抿了一口。酒很烈,入喉的时候烧,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。

      他又抿了一口,含在嘴里,慢慢咽下去。

      季宴礼看着他。迟澍喝酒的样子很生涩,嘴唇贴着杯沿,睫毛垂着,喝一小口就放下杯子。

      他的脸很快就红了,先是颧骨,浅浅的粉,蔓延到耳根,蔓延到脖子,灯光落在他的皮肤上,把那层薄薄的红色照得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,温润的,粉粉的。

      平时那张冷淡的、带着防备的脸,被酒精泡软了一层。眉还是那个眉,眼还是那个眼,但不再紧绷,眼尾微微泛着红,嘴唇也比平时红了一些,润润的,他的脖颈很白,那层粉色从耳根一路漫下来,漫过喉结,漫过锁骨,隐没在衬衫领口下面,一小片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,像春天刚开的桃花瓣。

      他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皮肤白得像上了釉的白瓷,那层粉像是釉面上浮着的光,温润的,剔透的,让人想到很干净的东西,纯洁,稚嫩,不容玷污。

      他低头的时候,脖子上的银链坠子在灯光下闪,小月亮贴着他的锁骨窝,一晃一晃,一会儿亮一会儿暗,像是随着他的呼吸在发光,手腕上那颗小月亮也跟着晃,两颗月亮,一上一下,在暖黄的灯光里,在他泛粉的皮肤上,一闪一闪的。

      季宴礼端着酒杯,酒杯停在嘴边,没动。

      迟澍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他的眼神有些散,酒精让他反应慢了半拍。他看着季宴礼,微微发怔,那双眼睛因为微醺而显得比平时亮,湿漉漉的,像一层薄薄的水光浮在表面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哑了一点点。

      季宴礼放下酒杯:“没什么,你上脸了。”

      迟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指尖碰到脸颊,烫的。他的手指也在泛粉,指节白白净净的,指尖一点点粉,撑着自已的脸颊。

      “我没喝多少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。”季宴礼说,“半杯。”

      迟澍放下手,靠在椅背上。领口在动作间滑开了一些,露出更多的胸口。那片皮肤泛着粉,从锁骨往下,白里透红,光滑得像一块刚打磨过的玉。脖颈很长,喉结微微凸着,那层粉顺着颈侧的线条一路往下,隐入衣领。整个人像一枝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桃花,湿漉漉的,粉嫩嫩的,漂亮得让人不敢多看,又移不开眼。

      季宴礼移开了目光。他端起自己的酒杯,喝了一口,酒很烈,但他觉得没什么味道。

      “吃完了吗?”

      迟澍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迟澍。”

      “帮我推一下。”季宴礼说。

      迟澍走到他身后,双手搭上轮椅的把手,季宴礼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门关着。迟澍推着他走过去,季宴礼伸手开了门。

      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味道涌出来。很浓,薄荷的,清冽的,混着一点点硝烟和皮革的气息。比季宴礼平时身上的味道浓得多。迟澍的鼻子被冲了一下,脚步顿了一瞬。他的脸本来就泛着粉,更红了,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
      “第一次进Alpha的房间?”季宴礼偏过头看他。

      迟澍:“嗯。”

      房间很大,很简约。深灰色的床单,白色的墙,原木色的书桌和书架。窗帘是深蓝色的,拉了一半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。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几份文件,一盏台灯,台灯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。

      照片是旧的,边角发黄。C位的年轻男人,穿着深色的西装,眉目俊朗,一只手搭在旁边女人的肩上,女人穿着浅色连衣裙,长发披肩,眉眼弯弯的,怀里抱着小女孩,大概一两岁,扎着两个小揪揪,咧着嘴,露出几颗米粒大的牙齿。女人旁边站着一个少年,大概十四五岁,穿着白色衬衫,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光,像一棵刚长成的树,少年旁边一个小豆丁,一脸不服气。

      季宴礼的父母,少年时期的季宴礼,小豆丁一样的季宴祁,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季宴妤。

      他想起季宴礼说过的话。“我母亲在我十六岁那年出了车祸。我父亲在两年后的同一天,自杀。”

      迟澍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。房间里那股薄荷味太浓了,浓得他有些晕,脸烫得厉害,不只是因为酒。他站在房间中央,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,整个人像被那股味道裹住了,从里到外都泛着粉。

      “你回去吧。”季宴礼说,“不早了。”

      迟澍点了点头,他转身往门口走,

      “季宴礼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房间里的味道。”迟澍说,声音哑哑的,“比外面浓。”

      季宴礼看着他,没接话:“以后,在外面,不要喝酒。”

     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,那股薄荷被隔断了。他站在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干净了,但他的鼻子里还残留着那股味道。他的脸还是热的,耳根也是,脖子和胸口都是。他伸手摸了摸脸,指尖碰到脸颊,烫的。

     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季宴礼房间里的那股味道,那张旧照片里少年季宴礼俊俏的脸,还有季宴礼坐在轮椅里偏过头看他时的眼神,很平静,很深,像一口井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手腕上的链子贴着皮肤,那颗小月亮凉凉的,压着他的腕骨。脖子上那颗小月亮贴着锁骨,两颗月亮一上一下,凉意渗进发烫的皮肤里。

      酒劲慢慢涌上来,他的意识沉下去,像一块石头落进温水里,他闭上眼,慢慢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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