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晚风落安》砚辞川

42、晚风落安 沈从择带我

　　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，细细一缕落在床单上。
　　我醒得很早，身旁的沈从择还半睁着眼，手臂依旧轻轻圈在我的腰侧。
　　安静躺了一会儿，昨夜那些和妈妈争执的画面又慢慢浮上来，心口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　　我往他怀里缩了缩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宽大居家服的袖口，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：“沈从择，我不想再回去了。”
　　他的手臂收得轻了些，掌心顺着我的后背慢慢安抚，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我想和她断绝关系。”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，喉咙发紧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，“我不想再看见她，不想她随便联系你的家人，不想她把我当成用来攀附别人的筹码。只要还和她有关系，这些麻烦就永远不会停下来。”
　　沈从择安静了片刻，低头，额头轻轻贴着我的发顶，语气温和却坦诚：“血缘上的母子关系，法律没办法彻底切断。但是我们可以想办法，尽量减少她对你的打扰，保护你不再受到伤害。如果她再有暴力行为，我们可以找老师，找未成年人保护机构。你不用再独自面对她。”
　　我眨了眨眼，眼泪无声滚下来。原来不能真正断绝，心里一阵落空，可听见后半句，又慢慢生出一点微弱的盼头。
　　只要能躲开她的打骂、躲开那些算计，就够了。
　　“那……”我咬了咬下唇，想起长久以来压在身体里的疲惫，那些低落、麻木，控制不住的自我伤害的念头，“我想去医院。看看我的情绪，我想拿到药。”
　　之前无数个难熬的夜晚，我无数次在网上看见抑郁症可以用药，可我从来不敢一个人去医院。
　　我害怕医生的目光，害怕要独自讲出家里所有不堪，害怕没有人陪着我。
　　“好。”沈从择没有丝毫迟疑，“我陪你去精神科门诊。我提前预约好了医生，今天上午就可以过去。”
　　我抬眼看他，有点茫然：“可是……我没有去过。我不知道要怎么说。”
　　“没关系，想说多少就说多少。不想开口的时候，我可以陪在旁边。医生会保护你的隐私。”他抬手，轻轻擦去我脸颊的泪珠，“药物只是辅助，我们同时也做心理咨询，慢慢调整。一切都慢慢来。”
　　起床之后，我简单洗漱，依旧穿着他的居家服，出门前换上自己的外套。
　　沈从择细心帮我把帽子备上，又带上纸巾和温水。
　　车子平稳驶向医院，一路上我靠在车窗，指尖反复攥着衣角，心里又紧张又忐忑。
　　医院门诊楼干净安静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飘在空气里。
　　沈从择牵着我的手腕，动作很轻，没有用力，只是给我一点支撑。
　　挂号、等候，我们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。周围人不多，我缩在椅子一角，脑后的小辫子垂在肩头，紧张得手心冒冷汗。
　　沈从择就坐在我旁边，他没有催我，只是安静陪着，偶尔轻轻捏一下我的指尖，告诉我他还在这里。
　　叫号声响起的时候，我的身体猛地一颤，下意识往沈从择身边靠过去。
　　他侧头低声问我：“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进诊室？你可以决定。”
　　我迟疑几秒，轻轻点头。
　　诊室里很安静，精神科医生是一位温和的中年女性，说话语速很慢，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。
　　她示意我们坐下，先看向我，轻声询问我的感受。
　　一开始我很难开口，喉咙堵得厉害。
　　沈从择安静坐在一旁，不替我作答，只是给我足够的空间。
　　我一点点慢慢说，断断续续，说起长久提不起力气的低落情绪，夜里无尽的疲惫，控制不住想要伤害自己的念头，还有家里的争吵，妈妈的暴力。说话的时候，我把袖子往下拉，紧紧盖住手腕上那些凹凸的旧疤痕。
　　医生耐心听着，偶尔轻声提问，让我填写几份心理量表。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，我的手微微发抖，一道一道勾选那些描述情绪的选项。
　　量表做完之后，医生又单独简单询问了我的睡眠、食欲，情绪起伏的频率。
　　等全部评估结束，医生看向我，平静地告诉我诊断结果，中度抑郁发作……
　　她仔细和我讲解，药物可以帮助稳定情绪，减轻持续的低落和自伤冲动，但需要坚持按时服用，定期回来复诊，同时配合心理疏导。
　　也和我说明了药物可能存在的轻微副作用。
　　“药需要按时吃，不要自行增减或者停药。如果感觉不舒服，随时来门诊。”医生低头开好处方单，把单子递给我，目光柔和，“身边有人陪着你，是很好的事情。”
　　走出诊室，沈从择拿着处方去缴费、取药。
　　我站在药房门口，看着玻璃窗里面药师分装药片，心脏轻轻跳动。
　　我终于有药了。
　　长久以来那些无边无际的黑暗，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　　拿到药盒的时候，小小的盒子拿在手里，分量很轻，却沉甸甸压在心上。
　　沈从择仔细翻看药盒上的说明，又拿出手机，设置好每日服药的提醒。
　　“每天固定时间吃，我会提醒你。”他低头看向我，“我们先试一段时间，看看你的状态变化。不用逼自己一下子好起来。”
　　走出医院大门，外面阳光正好。
　　沈从择放慢脚步，走到我身侧，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膀。我侧过头靠在他胳膊上，怀里紧紧攥着装药的袋子。
　　“沈从择。”我小声开口，“我有点害怕吃药。怕没有用，也怕一直好不了。”
　　“就算药效来得慢，我也会一直陪着你。”他低头看向我，眼神坚定，“我们一步一步走。保护好你，按时复诊，避开伤害你的人。”
　　我抬头望他，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　　从前我总以为，我会一个人困在泥泞里，独自耗尽所有力气。可现在，我手里握着药，身边有他。
　　我轻轻牵住他的手，十指紧扣：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