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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旧影 幸福里的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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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福里的翻修方案是陆则聿找的设计师,一个留着一小撮胡子的中年男人,姓方,说话慢条斯理,一口一个“苏小姐”叫得恭敬。苏晚跟他见了两次面,把大致想法说了:院子不用太大,但要能种花,墙面保留原来的青砖,窗户换成隔音好的,一楼客厅打通做个大点的空间。方设计师一条条记下来,临走时看了她一眼,笑着说:“陆总交代过,说一切以您的主意为准。”
苏晚送走他,站在空荡荡的老屋里,阳光从南窗照进来,在地面上铺开一大片暖融融的光。她沿着墙壁慢慢走了一圈,手指从那些斑驳的墙面上划过。这里曾经挂着她母亲的照片,那里放过父亲喝茶的藤椅,墙角那个位置是她小时候写作业的小桌子。记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,一块一块浮现出来。
她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楼下的空地上,陆则聿正跟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说话,手里比划着,像是在讨论院子怎么围。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薄外套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。苏晚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抬起头,正好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看什么?”他扬声问,嘴角带着笑。
“看我家的院子什么时候能种花。”苏晚回了一句。
陆则聿笑出了声,低头跟工头说了句什么,那人也笑了。苏晚收回目光,转身靠在窗台上,阳光落在她侧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闭上眼,听见楼下传来锤子敲打的声音,混着工人们的说笑声,热闹又踏实。
下午陆则聿上来找她,手里拎着两瓶水和一袋面包。两人坐在还没收拾完的老沙发上,一人一瓶水,对着吃面包。苏晚咬了一口,是红豆馅的,甜得恰到好处。她偏头看陆则聿,他正低头翻手机,眉头微微皱着,大概在看工作消息。
“陆则聿。”
他抬头看她。
“你以前想过我们会坐在这儿吃面包吗?”
陆则聿把手机收起来,往沙发背上靠了靠,认真想了想。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在里面那段时间,我每天就靠想这些事撑着。想有一天出来,找到你,找个地方安顿下来,天天吃面包都行。”
苏晚看着他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。可她知道那四十八小时也好,后来被送去京城的那几年也好,对他来说从来都不轻松。她没说话,把手里的面包掰了一半递过去。陆则聿接过来,咬了一口,红豆馅沾在嘴角。
苏晚指了指自己的嘴角。他愣了一下,伸手去擦,擦错了方向。苏晚看不过去,探身过去,拇指轻轻蹭掉那点豆沙,然后自然而然地收回来,继续吃自己的面包。等咬完那一口,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,动作顿了顿。
陆则聿在旁边安静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低沉短促,带着一种得逞的满足感。苏晚耳朵尖红了,埋头吃面包不看他。
“苏晚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我很高兴。”
她没问高兴什么。她也高兴。虽然六年的空缺还在那里,虽然那些错过的日子补不回来,可此刻坐在这间老屋里,听着楼下工人敲敲打打,阳光落在身上,身边坐着这个人。她忽然觉得,那些过去好像也没那么沉了。
傍晚陆则聿送她回公寓。车子停在楼下,苏晚解安全带的时候,他从后座拿了个纸袋递给她。苏晚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条围巾,深灰色的羊绒料子,柔软厚实。
“天凉了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。
苏晚摸着围巾,想起前几天路过商场时在橱窗前多看了两眼,当时他就在旁边。她什么都没说,把围巾叠好放回纸袋里,推开车门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她走进单元楼,上了电梯,从走廊窗户往下看了一眼。陆则聿的车还停在下面,车灯亮着,在暮色里投出两道光柱。她站了几秒,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:“到了,你走吧。”
楼下那辆车又停了一会儿,才慢慢倒出去,汇入街上的车流。苏晚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,转身开了公寓门。她把围巾拿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,灰色的羊绒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伸手摸了两下,嘴角弯了弯。
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时沉。梦里回到了幸福里的老屋,院子里开满了月季和绣球,母亲在窗台边掐小葱,父亲在楼下喊她吃饭。她跑下楼,院子里站着一个少年,背对着她。她走过去拍他肩膀,他回过头来,是十七岁的陆则聿,冲她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苏晚,”他说,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她醒来时天刚蒙蒙亮,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。苏晚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胸口暖融融的,像有什么东西被妥帖地安放好了。她翻了个身,拿起手机,给陆则聿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院子里的花,我想种月季和绣球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对面就回了。
“好。我去买苗。”
苏晚看着那四个字,把手机扣在枕边,闭上眼又躺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鸟叫,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,城市正在醒来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和陆则聿坐在天台上看夕阳的那个傍晚。少年指着远处一片空地说,以后我们就在那儿盖房子。她笑他吹牛,说那块地肯定贵得要命。他说那就努力赚钱,总能买下来。
后来他没买那块地,他买了幸福里三楼那套老房子。比她当年随口一提的愿望小了很多,也旧了很多。可那是她真正长大的地方,是她心里唯一能称得上“家”的角落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陆则聿发来第二条消息:“几点去看苗?我来接你。”
苏晚盯着屏幕,打了三个字:“九点吧。”
“好。楼下等你。”
她放下手机,从床上坐起来,拉开窗帘。晨光涌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她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,然后去衣柜里挑了件浅色的毛衣,又顺手把昨天那条灰围巾拿起来,犹豫了一下,搭在了椅背上。
出门的时候,她想了想,还是把围巾围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