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别经年》作家夏至未至

8、旧雨 苏正清的案

　　苏正清的案子比苏晚预想的进展更快。

　　周德海的证词加上银行转账记录，再加上当年过户档案中几处关键缺失被苏晚逐条比对出来，证据链很快闭合。苏正清被正式立案调查，名下资产冻结，公司停摆。消息传开那天，北海本地的商业圈子里炸了锅，各种猜测满天飞，有人说是陆则聿秋后算账，有人说是苏家自己窝里反。苏晚一概不理，照常上班、开庭、见客户，日子过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　　可林柚不放过她。

　　“你大伯被抓了，你爸那边没说什么？”林柚盘腿坐在苏晚公寓的沙发上，抱着一袋薯片嘎吱嘎吱嚼，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。

　　“说了。”苏晚在厨房煮面，声音从油烟机的轰鸣里传出来，“让我别管。”
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
　　“然后我说已经管了。”

　　林柚笑得差点被薯片呛到。她灌了一口水，冲厨房喊：“苏晚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？”

　　苏晚端着一碗面走出来，在她旁边坐下，筷子挑了两下没急着吃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不是狠。我就是不想再让了。”

　　林柚看了她一眼，忽然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那你跟陆则聿呢？也让？”

　　苏晚夹面的筷子停了一瞬。她低头吃了口面，含糊道：“慢慢来。”

　　“慢什么慢！”林柚恨铁不成钢，“人家楼都给你买好了，钥匙都给了，你还慢慢来？你知不知道北海多少女人盯着他？陆氏总裁，长得还那样，三十岁不到，钻石王老五中的王老五——”

　　“林柚。”苏晚打断她，语气平淡，“你再吵我把你扔出去。”

　　林柚闭嘴了，但脸上那副“我什么都懂”的表情让苏晚很想把她连人带薯片一起推出门。她埋头吃面，脑子里却不争气地想起昨天下午的事。她在律所加班到很晚，出来时发现陆则聿的车停在楼下，人靠在车门上等她，手里提着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。她说不吃，他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，她下意识张嘴接了。栗子很甜，他看她吃完了，又剥了一颗。

　　那一整袋栗子最后全进了她肚子。陆则聿一颗没吃，就靠在车门上看她吃，嘴角一直弯着。

　　苏晚想到这里，耳根有点发热。她放下筷子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上干干净净的，没有新消息。她心里莫名空了一下，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。
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苏晚去疗养院看父亲。

　　苏建国的精神状态比上次好了些，看见她来，眼睛亮了亮。护工说他这两天胃口不错，还能扶着栏杆站一小会儿。苏晚推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桂花开到了尾声，香气淡了许多。她推着轮椅在长椅边停下，自己坐上去，把最近的事简单说了。苏正清被立案，公司被查，后续可能会牵扯出更多问题。

　　苏建国听着，表情没什么波动，只是在她说完之后，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　　“晚晚，”他含混地说，“做得对。”

　　苏晚鼻子一酸，握住了父亲的手。她低头看着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，指节粗大变形，早已不是记忆中那双能把她举过头顶的、有力的手了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每次苏正清来家里，父亲总是忙前忙后张罗饭菜，酒喝多了就拉着苏正清说“大哥，我们家晚晚以后靠你多照应”。那时候他大概从没想过，自己托付的人，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捅他一刀。

　　“爸，”苏晚抬起头，看着父亲浑浊的眼睛，“大伯的事，你不怪我吧？”

　　苏建国摇头，摇得很用力。他张了张嘴，含混地吐出几个字，苏晚辨认了半天才听明白。他说的是“你妈会高兴”。苏晚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眶热了。她母亲生前最疼她，也最看重大是大非。如果母亲还在，大概也会让她这么做。

　　从疗养院出来，苏晚站在门口等车。秋风迎面吹来，带着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。她低头看手机，正打算叫车，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，在她面前停下。车窗降下来，陆则聿坐在驾驶座上，今天穿了件深绿色薄毛衣，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。

　　“你怎么又来了？”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。

　　“正好在附近。”他说，发动车子。苏晚看了他一眼，没拆穿。陆氏的总部在城东，疗养院在城南，哪门子的正好在附近。

　　车子开出去一段路，陆则聿忽然开口：“苏正清那个案子，后面可能会有人来找你说情。”

　　苏晚偏头看他。

　　“他经营了这些年，圈子里的关系网不小。现在人被拘了，外面有些人会急。”陆则聿目视前方，语气平淡，“我已经让人打了招呼，但保不齐有不怕死的。”

　　苏晚明白了。她点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　　“还有，”陆则聿顿了一下，“你爸那边，我安排了人定期过去看看。你别多想，就是以防万一。”

　　苏晚看着他。他专注地开着车，侧脸平静如常，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之类的小事。可她知道，他安排的“人”一定不是普通人。他做事向来周全，当年十七岁就能带着她翻墙去隔壁学校看露天电影，如今三十岁，手段只会更周到。

　　“陆则聿，”她说，“你不用什么都替我安排好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他答得很快，侧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带着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，“但我想做。”

　　苏晚没再说什么，转过头看向窗外。车子驶过北海的老城区，梧桐树从车窗两侧向后掠去，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。她忽然觉得，有个人替你挡在前面、替你想到所有可能、替你守着那些你顾不上的角落，这种感觉并不坏。

　　她把手搁在腿上，过了一会儿，感觉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，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，然后慢慢覆上来，十指交叉握住。掌心干燥温热，力道不轻不重。

　　苏晚没有挣开。

　　车子开上跨海大桥，两侧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。远处有渔船缓缓驶过，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苏晚看着海面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陆则聿，我想把幸福里那套房子重新修一下。”

　　陆则聿偏头看了她一眼，握她的手紧了一分。
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明天我让人出方案。”

　　“不急。”苏晚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暖意，“慢慢来。”

　　陆则聿笑了一下。那个笑从侧面看格外清晰，像阴了许多天的天，终于彻彻底底放晴了。苏晚没有看他，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握得更稳了些，像是要把这六年丢失的所有踏实感，一点一点补回来。

　　车下了桥，汇入市区车流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，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。苏晚靠在椅背上，右手被他握着，左手搁在膝头，掌心里那把铜钥匙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。她闭上眼，嘴角弯了弯。

　　回家的路，好像没那么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