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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旧院 苏正清被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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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正清被传唤那天,北海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。
苏晚坐在律所办公室里,隔着玻璃看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,把外面的写字楼和行道树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。手机放在桌面上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,她一条都没看。
下午三点,程检察官打来电话,说苏正清已经到案,正在接受询问。苏晚应了一声,挂了电话,继续翻手里的卷宗。可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全挤在了一起,她一个字都认不得。
她索性合上卷宗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雨势小了些,天边透出一线亮光。她盯着那道亮光看了很久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苏正清是她大伯,小时候逢年过节,他总是第一个给她塞红包的人。她考上大学那年,苏正清摆了两桌酒,喝得满面红光,拍着她肩膀说苏家出了个有出息的。后来她父亲出事,也是苏正清出面安排的一切。
如今回头看,那些热络和照拂里掺了多少心虚和算计,她说不清。但有一点她确定——苏正清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,大概从没想过她会有站在检察院门口递材料的一天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,这次是陆则聿发来的:“我在楼下。”
苏晚拿起外套下了楼。陆则聿的车停在律所门口,双闪打着,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。她拉开副驾坐进去,带进一身潮气。陆则聿递过来一杯热饮,纸杯上印着某家咖啡店的标识,杯壁烫手。
“你下午没事?”苏晚接过杯子,暖意从掌心慢慢渗进来。
“推了。”他说,发动车子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苏晚没问去哪。车子穿过雨后的城市,从繁华的主干道拐进越来越窄的街巷。路两侧的老房子渐渐多了起来,灰色砖墙,窄窗台,空调外机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苏晚看着窗外,忽然认出了这条路。
幸福里。
她转头看陆则聿。他专注地开着车,侧脸平静,没什么特别的表情。车子在巷口停下来,巷子太窄,进不去。两人下了车,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里走。巷子两侧的墙根长着青苔,雨后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潮湿落叶的气息。
陆则聿在一栋老居民楼前停下。苏晚抬头看,三楼靠左那扇窗,窗台上还摆着一只搪瓷花盆,里面种着几棵蔫头耷脑的小葱。那是她家以前的窗台。她母亲生前总在那里种小葱和薄荷,说做鱼的时候随手掐一把,方便。
“你把它买下来了?”苏晚问。她的声音在雨后的巷子里显得很轻。
“去年。”陆则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铜色的,磨得发亮,“周德海的事有眉目之后,我就把这栋楼买下来了。三楼两户,一户是你家,一户是隔壁。我没动里面,你想上去看看吗?”
苏晚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那扇窗。雨后的天空灰蓝灰蓝的,有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去,翅膀扑棱棱响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放学回来远远就能看见母亲在窗台边忙活的背影,父亲在楼下喊她吃饭,声音穿过整条巷子。
“上去看看吧。”她说。
楼道很窄,水泥台阶被踩得坑坑洼洼,扶手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。陆则聿走在她前面,到拐角处回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怕她磕着。苏晚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往上走,每走一级台阶,记忆就翻涌上来一层。
三楼到了。陆则聿打开左边那扇门,侧身让她先进。
屋子里很干净,家具还是以前那些,老式木沙发、折叠餐桌、靠墙的碗柜,全蒙着一层薄灰。窗台上那只搪瓷花盆还在,里面的小葱早就枯了,只剩下干瘪的根须扒在土里。苏晚走过去,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盆边缘。她母亲的手曾经无数次搁在这里,掐葱、浇水、把刚买回来的薄荷苗栽进去。
“这间屋子我让人简单打扫过,没敢大动。”陆则聿站在门边,没有往里走,“你要是想回来住,我找人来重新修一下。要是不想,就这么放着也行。”
苏晚转过身看他。他靠在门框上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把铜钥匙。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照进来,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。他站在那儿,像是等了很久,等她说一句话。
“陆则聿,”苏晚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为什么要买这栋楼?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因为你以前跟我说过,你想要一个有院子的房子,楼下种花,楼上住人。我那时候答应你了,后来没做到。现在补上。”
苏晚看着他,眼眶慢慢热了。她偏过头看向窗外。对面楼顶有一小片天台,上面搭着个简陋的花架,几盆多肉长得肥嘟嘟的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傍晚,她和陆则聿坐在天台上看夕阳,她说以后要种满月季和绣球,他说他负责搭架子浇水。
“院子呢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陆则聿走过来,站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面天台:“楼下那片空地我看了,可以改个小院子。你要是同意,我找人设计。”
苏晚偏头看他。他正好也转过头来,两人目光撞在一起,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东西。她看见他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,还有窗外灰蓝色的天光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这个字出口的一瞬间,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傍晚,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,问她愿不愿意等他。她当时说的也是“好”。那个“好”字之后,是六年的分离和波折。可这一次,她觉得这个“好”字落在地上,稳当而踏实。
陆则聿看着她,慢慢笑了。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轻而自然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然后他收回手,转身往门外走:“走吧,天快黑了。明天我找人来看院子。”
苏晚跟在他身后下楼。走到二楼拐角时,她忽然叫住他:“陆则聿。”
他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“那把钥匙,”苏晚伸出手,“给我。”
陆则聿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,放在她掌心。钥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,苏晚攥住它,金属的边缘硌着指腹,触感清晰。
“以后我管。”她说,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陆则聿站在台阶下方仰头看她,夕阳从楼道口的窗户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。他看了她两秒,嘴角慢慢弯起来,笑得像当年那个少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管。”
苏晚把钥匙收进口袋,继续往下走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楼道,巷子里的路灯刚亮起来,昏黄的光把青石板照得发亮。雨后的空气清凉干净,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声响,混着新闻联播的前奏曲。
苏晚走在前面,脚步比来时轻了些。身后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,像很多年前一样。她没回头,但嘴角弯着,自己都没察觉。
拐出巷口时,她听见陆则聿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:“苏晚,回家了。”
她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往前走,声音被风吹散在巷子里。
“嗯,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