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别经年》作家夏至未至

6、翻篇 周德海的证

　　周德海的证词是苏晚亲自递上去的。

　　那天上午她请了半天假，没去律所，一个人开车到市检察院门口。陆则聿没有跟来，只是在出发前发了条消息：“我在附近的咖啡店，结束了告诉我。”苏晚看了一眼，没回，把手机收进包里。

　　接待她的是经济犯罪检察部的一名年轻检察官，姓程，戴着细框眼镜，看起来比苏晚还小两岁。他翻完材料后沉默了一阵，抬头问她：“苏律师，这份证词涉及的年代较久，中间人现在身体状况如何？能不能出庭？”

　　“他身体尚可，愿意出庭。”苏晚说，“当年经手过户的原始档案我已经从档案馆调出来了，加上这份证词和银行转账记录，证据链可以闭合。”

　　程检察官点点头，把材料收好，给她出了受理回执。苏晚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时，指尖有轻微的颤。她走出检察院大门，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。秋日阳光落在脸上，带着一点温吞的暖意。

　　纸片攥在手里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可她知道，这张纸意味着什么。

　　她拿出手机，给陆则聿发了两个字：“办完了。”

　　对面几乎是秒回：“我在对面。”

　　苏晚抬头，果然看见街对面的咖啡店落地窗后面，陆则聿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，正隔着玻璃看她。见她望过去，他抬了抬手，动作自然而随意，像他们之间从没有过那六年的空白。

　　苏晚穿过马路推门进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服务生过来问她喝什么，她随口点了杯美式，等服务生走远了，才低声说：“受理了。下一步他们会传唤苏正清。”

　　陆则聿看着她，没急着接话。他今天穿得很随意，一件深蓝色针织衫，领口微微松着，衬得人比平时柔和了不少。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，放下杯子时，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　　“你爸那边，”他问，“还好吗？”

　　“昨天去看过了。”苏晚垂下眼，“他让我别管，让我走。我没听。”

　　陆则聿嘴角微微动了动，像是想笑又忍住了。他看着她，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欣慰，又像心疼。半晌，他说：“你跟你爸一样倔。”

　　苏晚抬眼看他，没说话。美式送了上来，她端起来喝了一口，苦味顺着舌尖一路滑下去。她放下杯子，忽然问了一句一直想问的话：“陆则聿，你恨我爸吗？”

　　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“恨过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，“那几年在里面，我什么都想过了。想你为什么走，想你爸为什么突然翻脸，想陆家怎么就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。后来查清楚真相，知道他是被人拿我威胁的，就不恨了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：“但我心疼你。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　　苏晚偏过头看向窗外。街上有行人来来回回，有个小姑娘举着糖葫芦跑过去，身后跟着笑呵呵的奶奶。她看着那对祖孙走远，眼眶有点发酸，但忍住了。

　　“我其实怪过你。”她说，声音低下来，“那天晚上你被带走之前跟我说，让我等你。我答应了。可我等了半年，一点消息都没有。后来我爸让我走，我本来是不肯的，可他说如果我不走，苏正清就不会放过你。我当时什么都不懂，只知道你可能有危险，就答应了。”

　　陆则聿的手越过桌面，覆在她放在杯沿的手指上。这次他没松开。

　　“那半年我在里面，什么都不让我跟外面联系。”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等我出来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。你爸说你搬走了，不肯告诉我去了哪儿。我找了很久，找到你学校的时候，你已经毕业了。”

　　苏晚感觉他的手指收紧了些，掌心滚烫。

　　“后来我在北海扎根，每年都让人查你的消息。”他继续说，“你考了律师证，进了律所，接了第一个案子。你搬了三次家，每次都离我越来越远。去年你回到北海，我本来想直接去找你，可我怕。”

　　苏晚抬眼看他。

　　“怕什么？”

　　“怕你不想见我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，“陆则聿天不怕地不怕，就怕苏晚看见我就走。”

　　苏晚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印象里的陆则聿重叠了。当年那个少年在长街上追着她跑的时候，也是这副表情，明明紧张得要命，偏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。

　　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然后她放下杯子，看着窗外说了一句：“我没走。”

　　陆则聿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我现在不是坐在这儿吗？”苏晚偏过头看他，语气平淡，耳朵尖却有点发红，“你再问一次试试。”

　　陆则聿看了她两秒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从眼底漫开来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明朗。他没再问，只是重新伸手，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，这次握得很紧。

　　“苏晚，”他叫她名字，声音低而郑重，“那块地的事结了，苏正清的事也快结了。剩下的，我慢慢还你。”

　　苏晚任由他握着，没挣开。咖啡店里人渐渐多了起来，嘈杂的人声混着咖啡机的嗡鸣，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。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，想着这些年他走过的路，她走过的路，那些错过的、失去的、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。

　　“行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“那你慢慢还。”

　　陆则聿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，嘴角弯着，眼里有光在流动。窗外阳光正好，街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，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，铺了满地金色。

　　后来苏晚常想，如果六年前那个晚上她没有走，如果她再多等一等，是不是就不用来回绕这么远的路。可转念一想，又觉得或许正是这六年，才让重逢有了分量。他们都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少年少女了，可年少时种下的那颗种子，到底还是穿过风雨，重新生了根。

　　那天下午苏晚回律所，林柚发来消息问情况。苏晚靠在椅背上打字：“办了。”

　　林柚秒回：“就这？你跟陆则聿呢？”

　　苏晚盯着屏幕想了想，打了四个字发过去：“慢慢来吧。”

　　林柚发来一连串尖叫表情包。苏晚摇头笑了笑，锁了手机，翻开桌上一摞卷宗开始工作。窗外秋日正好，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，她偏头看了一眼，忽然觉得这个秋天，好像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