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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旧帐 周三的调解 ...

  •   周三的调解如期而至。

      这一次,苏晚没有提前到场。她到的时候,陆则聿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,身边除了上次那个随行律师,还多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看着像是个老练的诉讼律师。苏晚扫了一眼,没多说什么,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来。

      调解刚一开始,对方律师便抛出新的方案:陆氏愿意在补偿金额上做大幅让步,条件是苏晚这边撤诉,并且签署一份永久保密协议,不得就此事向任何第三方披露。

      苏晚翻着那份方案,嘴角微微抿起。她抬眼看向陆则聿,他靠在椅背上,神色平淡,仿佛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。

      “陆总好算计。”苏晚把方案合上,“明面上是让步,实际上是把周德海的证词封死。保密协议一签,我这辈子都不能把当年的事拿出来说。”

      对方律师推了推眼镜,正要开口,陆则聿抬手止住了他。

      “苏律师误会了。”他坐直身子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这份协议针对的是这块地的商业纠纷,不涉及其他。周德海的事,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”

      苏晚看着他,一时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。这份协议如果真的不涉及周德海,那对苏正清就没有任何庇护作用。那他让步的动机是什么?

      “陆总确定?”她问。

      “确定。”

      调解室安静了几秒。苏晚重新翻开方案,逐条细看。条款写得滴水不漏,确实没有限制她使用周德海证词的任何内容。她把方案合上,看向自己的当事人——一位中年女企业家,对方朝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可以签。”苏晚说,“但我加一条,陆氏需在协议签署后三日内完成补偿款支付。”

      陆则聿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像是在忍笑。他侧头对身边的律师说了句什么,律师点头,开始修改文件。

      调解结束得比预想中顺利。双方在修改后的协议上签了字,握手,离场。苏晚收拾材料时,陆则聿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周德海那边的东西,明天就能递上去。你今晚最好跟你爸通个气。”

      苏晚手上动作停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    她转身要走,陆则聿又叫住她:“苏晚。”

      她回头。

      “你爸的疗养院地址我有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“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去,我陪你去。”

      苏晚看了他两秒,摇头:“我自己去。”

      他也没坚持,只是点了点头。苏晚拎着文件袋走出会议室,走廊里灯光明亮,她脚步稳当,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。她父亲在疗养院住了快两年,每次去看他,他都是那副木讷的样子,半边身子不能动,说话含含糊糊,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她笑。她不知道该从何问起。

      那场变故之后,她父亲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后来苏正清给他安排了工作,他做得兢兢业业,却总是在酒后拉着她念叨“对不住陆家”。她当时以为父亲只是愧疚,现在才知道,那三个字里压着多少不能说的东西。

      第二天傍晚,苏晚开车去了城南的疗养院。

      苏建国坐在轮椅上,被护工推到院子里晒太阳。秋天的傍晚有些凉,他身上盖着一条厚毛毯,看见苏晚来,眼睛弯了弯,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利索的笑。

      “晚晚来了。”他说话时含混不清,但苏晚听得懂。

      她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,伸手替他掖了掖毯子。院子里桂花开得正盛,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。苏晚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。

      “爸,我见到周德海了。”

      苏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
      他那只还能动的手猛地攥紧了毯子边缘,指节泛白。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,像惊惶,又像解脱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。

      “爸,”苏晚握住他的手,声音平静,“我都知道了。大伯当年收买了周德海,拿陆则聿威胁你,让你逼我走。这些事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      苏建国的嘴唇颤抖着,眼眶慢慢红了。他用力攥住苏晚的手,力道大得让她发疼,含混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“晚晚……爸……对不住……你……”

      苏晚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,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,又被她一点点压回去。她握紧父亲的手,另一只手替他擦掉眼角的泪。

      “我不怪你。”她说。这句话出口时,她发现自己说的是真的。她恨过,怨过,可如今看着父亲风烛残年的样子,那些恨都散了。真正让她心寒的是苏正清——那个逢年过节笑眯眯给她塞红包的大伯,在她父亲中风后跑前跑后安排疗养院的大伯,原来才是背后捅刀的人。

      “大伯的事,”苏晚顿了顿,“我会处理。”

      苏建国摇头,嘴里急切地发出含混的声音,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,苏晚辨认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。他是让她别管,让她走,让她离苏正清远一点。

      “爸,我不是六年前那个小姑娘了。”苏晚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不会再让任何人逼我做选择。”

      苏建国愣住了。他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和眼底坚定的光,许久,慢慢松开了手,把脸埋进毯子里,肩膀轻轻颤着。苏晚没有去打扰他,就坐在旁边,陪着,直到天色暗下来,护工过来推他回房。

      她走出疗养院大门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,黑色大衣,深色裤子,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,跟那天在档案馆门口一模一样。

      苏晚脚步一顿。

      陆则聿看见她,把烟收起来,没有走近,就那么站在灯下看着她。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,在地上投出一团模糊的影子。他什么都没问,什么都没说,只是站在那里,像是等她一句话,又像是什么都不等。

      苏晚走过去,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
      “你助理说的。”他说,语气坦然,“她说你下午推了两个会。”

      苏晚没忍住,轻轻哼了一声:“我该把她开了。”

      陆则聿没接这句玩笑。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像是在确认她还好。确认完了,他微微侧身,让出半步路。

      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      “我自己开了车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跟着你。”

      苏晚看着他,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六年前他也总这样,她说不用送,他就远远跟着,一直跟到她家门口,等她房间的灯亮了才走。那时候她总是故意走得很慢,好让他多跟一会儿。

      “陆则聿,”她说,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还是这三个字。

      苏晚不再说什么,往自己车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站在原地,双手插在口袋里,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调解室,他伸手过来握住她的那一瞬间。掌心滚烫,跟现在站在路灯下看她的眼神一样。

      “上车吧。”她说。

      陆则聿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说上车。”苏晚拉开驾驶座的门,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,“我送你。”

      他看了她两秒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那个笑,跟他十七岁时追在她身后跑的笑一模一样,明朗、坦荡,像阴了许久的天,忽然透出一道光。

      他走过来,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。苏晚发动车子,暖气慢慢在车厢里弥漫开来。后视镜里,疗养院的灯光越来越远,夜色浓稠,前方的路被车灯照得雪白。

      “明天,”苏晚盯着前方的路,声音很平,“我准备把周德海的证词递交上去。”

      陆则聿偏头看她,没说话,等她继续。

      “苏正清那边,我不会手下留情。”她说。

     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她感觉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没有握她,只是轻轻覆在她放在档位杆的手背上。掌心温热,力道轻而笃定。

      “嗯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我陪着你。”

      苏晚没有抽回手,也没有回应。她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些,嘴角那点弧度藏在夜色里,谁也没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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