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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旧人 城北的养老 ...

  •   城北的养老院藏在一条窄巷深处,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,铁门半掩着,门卫室里没人,只留了一台老旧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戏。

      苏晚到的时候,陆则聿已经等在门口了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夹克,没穿西装,整个人显得没那么锋利,倒有几分像当年那个少年。她走近时他正低头看手机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什么也没说,只是朝巷子里侧了侧身,示意她跟上。

      两人并肩往里走,谁都没开口。巷子窄,肩膀偶尔蹭到一起,苏晚会往旁边让半步,陆则聿便也往外偏一点,保持着那点微妙的距离。

      周德海住在三楼最里侧的房间。推开门时,一个瘦小的老人正坐在窗边晒太阳,膝盖上搭着条灰色毯子,头发全白了,面颊凹陷,一双眼睛却还算清明。他看见陆则聿,又看见苏晚,浑浊的眼珠定住了。

      “苏家的丫头。”他开口,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你跟你妈长得真像。”

     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就过世了,肺癌,走得很快。她没想到周德海会认得她母亲。

      “周叔。”陆则聿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,示意苏晚坐下。他自己靠在窗台边,抱臂站着,把谈话的空间留给她。

      苏晚坐下来,把带来的文件袋搁在膝上,斟酌了一下措辞,开口时语气平和:“周叔,我来是想问问当年那块地的事。您经手的那次过户,中间有几个环节的档案缺失了。”

      周德海没立刻回答。他偏过头看向窗外,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,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我晓得你们要问什么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着苏晚,“你大伯苏正清,当年给了我十万块。那时候十万块顶现在不少钱了,我儿子生病要手术,我拿不出来。他找上我,说只要把几份文件抽走,钱就是我的。”

      苏晚握着文件袋的手指收紧了。

      “我当时不知道那块地牵扯这么大。”周德海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后来陆家出了事,我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。我害怕,就辞了职,改了名字,躲了这些年。你大伯后来又找过我一次,给我一笔钱让我闭嘴。我收了,因为我没别的本事,老了连口饭都吃不上。”

     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,抬手擦了擦眼角。

      “陆家那个小子来找我的时候,我本来不想认。”他看了看陆则聿,“可他跟我讲了一句话。他说,周叔,我不是来要你命的,我就是想知道,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
      苏晚转头看向陆则聿。他靠在窗边,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边。他没什么表情,可苏晚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,到如今的陆氏总裁,他踩过的坑、吃过的苦,只怕比她还要多。

      “周叔,”苏晚把文件袋打开,取出几份材料,“您愿意把这些话写成书面证词吗?还有,当年苏正清找您的具体时间、地点、经过,越详细越好。”

      周德海看着那些材料,犹豫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头。

      陆则聿从窗台上直起身,走过来接过材料翻了两页,确认无误后收进包里。他朝周德海微微颔首:“谢谢您。”

      两人从养老院出来时,天色还早,巷子里有只花猫蹲在墙根晒太阳,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。苏晚走在前面,脚步比来时慢了些,脑子里翻涌着方才听到的一切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知道他认得你妈?”陆则聿从身后跟上来,与她并肩。

      “他不知道。”苏晚说,“我妈在我十二岁就走了。”

      陆则聿没再追问,两人沉默着走出巷子。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司机远远看见他们便发动了引擎。苏晚正准备往自己车的方向走,陆则聿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
      “苏晚。”

      她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他的手隔着大衣袖子握在她小臂上,力道不重,像是随时准备松开。秋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。

    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目光落在她手腕那处被袖口遮住的位置,“你手腕上的疤,是那年走的晚上弄的吗?”

      苏晚呼吸窒了一瞬。

      六年前那个深夜,她从家里跑出来,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。后来下起雨,她在天桥底下坐了一整夜,手腕被桥墩边一块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,血混着雨水淌下来,她一点都没觉得疼。第二天她买了最早的机票去了南方,伤口是自己拿创可贴随便缠的,后来留了疤。

      这些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问,声音有点发涩。

      “我查过。”他说,“我找到你当时住的酒店记录,前台说你入住的时候手上有伤。后来我去你学校找过你,你不在,你同学说你请假了。”

      苏晚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以为这些年只有她一个人在烂泥里挣扎,原来他也一样。他在找她,一直在找。只是她走得太远,藏得太深。

      “陆则聿,”她轻轻抽回手臂,“这些事都过去了。”

      “过不去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沉得像深潭,“我试过。三年前我查出苏正清有问题,本来想直接动手。但我想了想,还是先来找你。我不想你以后知道了,又觉得是我在报复。”

      苏晚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三年前。他三年前就查到了。如果他那时候直接动手,苏正清的公司早就完了,她父亲也会被牵扯进去。可他没有。他等到了现在,等到她愿意站在他面前听他说完这一切。

      “你没必要为我考虑这些。”她偏开视线,声音低下去。

      “我知道没必要。”他说,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,“但我控制不住。苏晚,我这辈子就栽在你一个人手里过。小时候是,现在也是。”

      巷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来,她没去拂,就那么站着,被他那句话钉在原地。他想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,手抬到一半,又放了下去。

      “证词的事我来处理。”他退开半步,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,“周三的调解按计划走。周德海的东西一交,苏正清那边就瞒不住了,你爸那边……你提前有个准备。”

      苏晚点了点头。她转身往自己车走去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回头。

      “陆则聿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

      她说完就上了车,发动引擎驶入车流。后视镜里,他站在原地没动,手插在夹克口袋里,目送她的车消失在巷口拐角。

      苏晚开出去两个路口,在红灯前停下来。她伸手摸了摸右腕内侧那道疤,隔着一层衣料,指腹能感觉到那道浅浅的凸起。

      原来他知道。

     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。

      绿灯亮了。她踩下油门,汇入暮色中的车河。城市华灯初上,万家灯火在她眼前铺开。她忽然觉得,这六年积攒下来的那些冷,好像有一点点在回暖。

      只是一点点。可她自己也说不清,那点暖意到底是从他掌心传来的,还是从她自己心里慢慢渗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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