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9、第 9 章 老街上第一 ...
-
老街上第一栋拆的楼,是梯坎最底下那栋红砖楼。
那栋楼有五层,住过十一户人家,最早签字的就是他们,签得早,奖励也拿得多,一户多一台电冰箱。
上个月最后一户搬走了,门窗都拆了下来,只剩一个红砖壳子立在江边,像一颗被掏空了的蛀牙。
拆的那天是个大晴天。挖掘机一早就开到了楼底下,黄色的,长长的铁臂高高扬起来,太阳照在上面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拆迁指挥部的人都去了,戴着安全帽站在警戒线外面。街坊们也来了不少,站在梯坎上往下看,有人端着茶缸,有人摇着蒲扇,有人带了个小板凳,坐下来,像是看什么热闹。
檀生站在阿婆们中间。
周婆婆今天没出摊,说灰太大,落进凉面里没法吃。
她站在檀生旁边,手搭在他胳膊上,眯着眼睛往下看,看了一会儿,说:“三楼那户姓陈的,他家老头子以前在码头上扛包,力气大得很,一顿吃得下五碗干饭。”
王嬢嬢接话:“四楼那个吴家的幺女,嫁到成都去了,过年回来还给我带过兔头。”
“二楼那家以前养了只八哥,会骂人,骂得可难听了。”
“那八哥后来呢?”
“死了,老死的,埋在黄葛树底下。”
阿婆们你一句我一句,说的都是那栋楼里的事,说着说着,挖掘机的铁臂落了下去。
轰的一声,五楼的一面墙塌了下来,砖头和灰一起往下滚,灰扑扑的烟腾起来,被江风一吹,往梯坎上飘过来。
阿婆们捂着鼻子往后退,有人咳嗽,有人骂了一句,周婆婆拉着檀生往后躲。
檀生被拉着退了两步,忽然觉得胸口那里,轻轻地空了一下。
不疼,就是空了一下,像是谁从他身上拿走了一样很小的东西,小到他都说不清是什么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什么都没少,衬衫还是那件衬衫,扣子也好好扣着。
他想起来,那栋楼里,有一户人家,以前每个月初一都往树底下放一个橘子。
是三楼姓陈的那家,扛包的老头子走了以后,他家老太太接着放,老太太走了以后,她儿媳妇接着放,放到上个月搬走的那天,最后一个橘子放得特别大,还用红纸包着。
檀生站在灰里,眨了眨眼睛。
“幺儿,灰进眼睛了?”周婆婆问。
“嗯。”檀生说,“有一点。”
周婆婆掏出手帕给他擦,擦完了,又拍拍他的背:“走走走,莫看了,有啥子好看的,回去吃饭。”
檀生跟着往上走,走了几级,回头看了一眼。灰还没散,挖掘机旁边站着几个戴黄色安全帽的人,最边上那个戴的是白色的,穿一件灰衬衫,个子比旁人高出一截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正抬着头往梯坎上看。
隔着那么远,檀生也说不清他在看什么。他转回头,跟着周婆婆走了。
……
下午,檀生一直觉得困。
他坐在指挥部的角落里,面前摊着一沓宣传单,一张都没写进去。眼皮沉得像是挂了两个秤砣,一会儿合上,一会儿又被他自己掐着胳膊睁开。风扇对着他吹,呼呼的,吹得他更想睡了。
不过今天的报到很重要,他昨天晚上想了一整晚,想好了要夸领导什么。
下班前十分钟,他强打起精神,拎着一碗绿豆汤去敲门。
闻昭坐在桌子后面,抬眼看他。今天单间里多了一样东西,靠墙放着一张皮沙发,深棕色的,两人座,还带着一股新皮子的味道。
檀生看了那张沙发一眼,心想,办公室要沙发做什么,又没有客人来。
他把绿豆汤放下,坐到对面,清了清嗓子。
“领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今天的衬衫,很好看。”
闻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衬衫,又抬起眼睛看他:“我知道。”
檀生噎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领导会这么接,准备好的下一句卡在嗓子里,过了一会儿才挤出来。
“领子很挺。颜色也好看,像……像下雨之前的天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您办公室的空调很凉快。”说完他就后悔了,昨天才想好不夸空调的,一紧张又夸了。
他赶紧换一个,“您的字写得也好看,申请表上那个‘不行’,写得特别有劲。”
闻昭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:“还有呢?”
檀生被问得没词了。他昨天晚上想了一整晚,想出来的就这几条,现在全用完了。
他张着嘴,想了半天,一个哈欠先冒了出来,他赶紧捂住嘴,可是已经晚了,打得眼泪都出来了,眼尾湿漉漉的,红了一圈。
闻昭看着他:“困了?”
“没有。”檀生说,又打了一个哈欠。
闻昭没再问,朝靠墙那张沙发偏了偏头:“去那儿坐。”
“我坐这儿就……”
“去。”
檀生只好挪过去,在沙发边上坐下,坐得规规矩矩的,只坐了一个边。沙发很软,软得他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。
他想,就坐一会儿,坐一会儿就起来。
……
闻昭等了大概五分钟,再抬头的时候,檀生已经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,脑袋枕着胳膊,脸朝着这边,睫毛又长又密,垂下来,在眼睛底下压出一小片影子。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刚刚打哈欠打出来的那点湿意还没干,眼尾还红着一圈,衬衫领口那颗扣子松开了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
闻昭看了一会儿,起身,把空调往上调了三度。
然后他把自己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拿下来,走过去,弯腰,轻轻盖在檀生身上。外套太大了,盖上去,一直盖到他膝盖,只露出白生生的半张脸和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。
闻昭盖完了,没马上走开,就那么弯着腰,看了他一会儿。
比上回在江边看见的时候瘦了一点。不是那种吃得少的瘦,是别的什么,像是一盏灯,芯子短了一截,光还是那么亮,可是底下的油少了。
闻昭皱了一下眉,直起身。
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。闻昭又弯下腰去听,听了半天,只听清两个字。
“橘子……”
说完,檀生把脸往扶手上蹭了蹭,又睡沉了。
闻昭不知道是哪家的橘子。他站在沙发边上,把那件外套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乱蹭露出来的脖子。
门口有人敲门,是王主任,隔着门板小心翼翼地问:“闻总,明天那个进度会……”
闻昭走过去,把门拉开一条缝,人挡在门缝里,压低声音:“明天再说。”
王主任一愣,往门缝里瞟了一眼,什么都没瞟到,就看见闻总身后的空调出风口正呼呼地往外吹凉气。
“今天谁也别进来。”闻昭说完,把门关上了。
板房外面的人陆陆续续下班了,脚步声,说话声,风扇关掉的咔哒声,一样一样地远了。单间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在低低地响,和沙发上那个人很轻的呼吸。
闻昭坐回桌子后面,打开电脑,看了两行,又抬头看了一眼沙发。
窗玻璃上映着身后那一小团被外套盖着的人。檀生在睡梦里又往外套里窝了窝,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,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。
他低下头,接着看那两行字,一直看到天黑,也没看到第三行。
……
檀生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。
他睁开眼睛,先看见的是一片黑乎乎的布料,盖在自己身上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像是雨刚下过的时候,空气里那种干干净净的味道。他愣了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,这是一件外套。
再往外看,窗外已经黑透了,单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。闻昭坐在台灯底下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抬眼看着他。
檀生一下子坐了起来,外套从身上滑下去,他手忙脚乱地接住,抱在怀里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,”他慌得说话都快了,“我不是故意的,我就坐了一下,我不知道怎么就……几点了?”
“八点。”
八点。他在领导的办公室里,睡了两个多个钟头。
檀生抱着那件外套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想站起来,又不知道该把外套放哪儿,放沙发上不太礼貌,还给领导又要走过去,走过去他又不敢。他就那么抱着,抱得紧紧的,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。
“我……我以后不会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闻昭放下文件,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困了就来我这儿睡。”闻昭说,语气平平常常的,像是在说明天几点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