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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派出所的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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派出所的人是礼拜三上午来的。
老街要拆,户口也要跟着动。搬走的要迁出,没搬的要核对,几十年没人管的空挂户要清理,街道和派出所一起出人,挨家挨户地登记。
来的是两个民警,一个年纪大点的,夹着个公文包,热得直扇风,另一个年轻的,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浅蓝色的警服衬衫,袖口扣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户籍册,站在凉面铺门口,笑眯眯地跟阿婆们打招呼。
“周嬢嬢,好久不见,身体还好吧?”
周婆婆一看见他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:“哎呀,小季来了。好得很,好得很,快坐,吃碗凉面。”
“不吃了不吃了,上班呢。”
“上班也要吃饭嘛。”
那个年轻的民警姓季,叫季清和,是隔壁片区派出所管户籍的,在这一片干了好些年了,谁家添了孙子,谁家老人走了,都要经他的手。
他说话慢,声音温温的,见了谁都先笑,阿婆们都喜欢他,说他比自家孙子还懂事,逢年过节,总有人往他手里塞腊肉。
檀生是在梯坎上看见他的。
他刚从王嬢嬢家出来,手里捏着一沓宣传单,嘴里还含着王嬢嬢塞给他的一颗薄荷糖。
抬头一看,凉面铺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,他眼睛一亮,噔噔噔地跑下去。
“季哥。”
季清和回过头,看见他,笑意一下子深了:“小檀。”
他把户籍册夹到胳膊底下,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,摸出一把糖,水果硬糖,红的黄的绿的,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,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他抓起檀生的手,把一把糖全塞进他手心里。
“给你留的。”
檀生捧着那一把糖,高兴得眼睛都弯了。季哥每次来,口袋里都揣着糖,揣了不知道多少年了。
他认识季哥的时候,季哥还不叫季清和,也不穿警服,穿一身旧式的皂色袍子,头上戴着一顶帽子,站在隔壁片区那座小庙的门口,远远地朝他招手。
隔壁片区的城隍。
后来城隍庙拆了,改成了一个社区活动中心,季哥就换了一副模样,去派出所上班了。他说这样挺好,管神籍的去管户籍,本行。
“瘦了。”季清和低头看他,伸手替他把歪掉的工牌绳理正,“听说你在指挥部上班?”
“嗯,实习。”
“劝签?劝下来几户?”
檀生不说话了,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,跟薄荷糖撞在一起,又甜又凉。
季清和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,笑出了声:“一户都没劝下来吧?”
“劝了的。”檀生含着糖,含含糊糊地说,“她们不听。”
“嗯,她们不听。”季清和点点头,一本正经地附和他,又压低了声音,“我还听说,你在申请编制?”
檀生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神籍归我管,申请表最后都要送到我这儿来审。”季清和说,“推荐的那边签了字,才轮得到我。你的表,我到现在还没见着。”
檀生眨眨眼睛:“那季哥你直接帮我推荐,不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季清和笑着摇头,“规矩是一个推,一个审。推的那个,得是巡查的,野神该清还是该留,归他们管,他们先点了头,才轮到我来审来历。我只能审,不能推,要是管册子的自己往册子里添人,那册子早就塞满了。”
“那以前怎么没有巡查的来推荐我?”
“这条街偏,几十年都没有巡查的往这边来过一回。”季清和顿了顿,“这回总算来了,偏偏来的是他。”
“领导说照片不行。”檀生撇了撇嘴,“第一张说丑,第二张说背景偏蓝。”
季清和挑了一下眉毛:“偏蓝?”
季清和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笑得有点意味深长。他没说什么,只是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这回是一颗大白兔奶糖,剥开了,直接递到檀生嘴边。
檀生嘴里已经有两颗了,可还是张嘴接住了。
季清和看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。
他左右看了看,阿婆们正凑在一起说谁家的儿媳妇,没人往这边瞧,他就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,指甲盖那么大,用红线扎着口,塞进檀生的衣兜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那边分下来的一点香灰。”季清和说,“不多,你揣着,晚上睡觉压在枕头底下,能睡得踏实点。”
檀生摸了摸兜里那个小布包,暖乎乎的,像揣了一小块晒过太阳的石头。
他知道这是好东西,城隍的香火是公家的,一点一点分下来,季哥自己也没多少。
“季哥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季清和打断他,又笑起来,“等你有了编制,十倍还我。”
……
闻昭是快到中午的时候来的。
他平时都是下午才到指挥部,今天上午本来在集团开会。
可是王主任在群里发了一句,派出所的同志来核户口了,小檀在陪着。闻昭看完这条消息,在会议室里坐了两分钟,站起来,拿上外套出了门。
他从梯坎上走下来,一眼就看见了凉面铺门口那一堆人。
阿婆们坐在小板凳上,一个在择空心菜,一个在缝扣子,一个摇着蒲扇。凉面铺的小桌边坐着一个穿浅蓝衬衫的年轻男人,正低头往户籍册上写字,写一会儿,就抬头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。
旁边的人是檀生。
檀生挨着他坐着,一只手捧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糖,另一只手撑着下巴,腮帮子鼓鼓的,不知道嘴里塞了几颗。
那男人说了句什么,檀生就笑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又说了句什么,那男人也笑,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。
闻昭站在梯坎上,脚步停了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得劲,就是看着那只手放在檀生头上,跟前几天在江边看见的那一只,一样不顺眼。
他认得这个人。不是认得这张脸,是认得这一身的气。规规矩矩,温温吞吞,香火味很正,正得跟庙里的供桌一样。
城隍。
闻昭往下走了几级。季清和抬起头,看见了他,脸上的笑一点没变,放下笔站了起来。
“这位是?”
“我们领导。”檀生赶紧站起来,嘴里的糖还没化完,说话有点漏风,“闻总。”
“闻总。”季清和朝他伸出手,笑得很得体,“久仰。我是派出所的,姓季,来核对一下户籍。”
闻昭看了看那只手,握了一下,很快就松开了。
“季警官。”他说,“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,本职工作。”季清和说,“倒是闻总,这么大的项目,还亲自下老街,这才叫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闻昭说,“有人陪着。”
他说这句的时候,眼睛看的是檀生。
檀生没听出什么,只觉得两个人说话都挺客气的,于是很高兴地给他们互相介绍:“季哥是我认识好多年的哥哥,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,每次来都给我带糖。”
“很小的时候。”闻昭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啊。”季清和接过话,笑得更温和了,“小檀这孩子,算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
“看着长大,那就是长辈了。”闻昭说,“长辈好。长辈就该有个长辈的样子。”
季清和脸上的笑停了一瞬,又接着笑:“闻总说得对。”
檀生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还是没听出什么,只觉得两个人聊得挺客气,就放心了。
他把那把糖揣进兜里,从帆布包里摸出一袋瓜子,坐回小板凳上,咔嚓咔嚓地嗑,一边嗑一边听他们说话。
……
快散的时候,季清和收起户籍册,跟阿婆们一一道别,最后走到檀生面前,弯腰替他把落在衬衫上的一片瓜子壳拈掉。
“香灰记得压在枕头底下。”他小声说。
檀生用力点了点头。
季清和笑了,直起身,转过头去看闻昭。阿婆们已经端着板凳回屋做饭了,凉面铺门口只剩他们三个,太阳正当头,照得青石板发白。
“闻总,”季清和还是笑着,声音放得很轻,“巡查管的是野神清还是留。您天天这么跟着,我倒是想问问,您是打算清,还是打算留?”
闻昭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嗑瓜子的檀生。
“我家的,”他说,“我自己管。”
檀生一口瓜子仁卡在嗓子眼里,咳得满脸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