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第 8 章 第二天下班 ...
-
第二天下班前,檀生准时敲开了那间单间的门。
他今天心情很好。昨天在江边吃了一整条烤江团,回来睡了一个大觉,早上起来,发现树底下多了三个橘子,是张奶奶那个放暑假回来的外孙女放的,小姑娘还双手合十拜了拜,说保佑我考上重点高中。
檀生一高兴,今天给领导带的是两份冰粉。
只是领导今天好像不太高兴。
闻昭是上午到的,比平时早。他从板房门口进来,没看规划图,也没在谁的桌子边上放慢脚步,径直走进了里间,门一关,一上午都没出来。
中间王主任端着茶去敲了一回门,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,手里的茶原样端着,脸色发白。
檀生坐在角落里,偷偷往那扇门看了好几眼,心想,大老板也有大老板的烦心事,大概是集团那边的进度不好。
他想了想,在心里替领导念了两句,保佑他心情好。
他把冰粉放在桌角,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好,手放在膝盖上,等着被看。
可是闻昭今天没看他。闻昭坐在桌子后面,低着头看电脑,屏幕亮着,手放在触控板上,一动不动。
檀生等了一会儿,悄悄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屏幕上是一张表格,表格的第一行,他认得,是上个月的进度表。
看上个月的进度表看得这么认真,领导真是辛苦。
檀生正在心里夸他,闻昭忽然开口了。
“江边那个长头发的,”闻昭眼睛还盯着屏幕,“是你什么人?”
檀生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他长头发?”
“巡查。”闻昭说。
檀生想了想,觉得也对,领导是来巡查的,巡到江边也正常。
他一点没多想,很老实地回答:“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长辈,江里那位,我叫他江叔。”
“叔。”闻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字,“他看着可不像你叔。”
“他年纪很大的,只是长得年轻。”檀生说,“比我大好多好多。”
闻昭问多大,檀生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记事的时候,他就在江里了,就是现在这个样子,一直没变过。”
闻昭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敲了一下:“对你挺好?”
说到这个,檀生的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“可好了。”他眼睛亮亮的,掰着手指头数,“每次去都给我烤鱼,刺都替我挑好。我怕打雷,一打雷他就把我接到江底下去,江底下又静又凉,一点雷声都听不见。”
他越说越高兴,“他还会编蚱蜢,用江边的芦苇编,编得跟真的一样,我小时候……我以前,他编了一串挂在我树上,挂了一整个夏天。”
闻昭不敲触控板了。
“而且江叔长得好看。”檀生补充道,这一点他觉得很重要,必须说,“头发又黑又长,阿婆们要是看见了,肯定也要夸。”
……
闻昭坐在那儿,听那小东西一样一样地数,越听越不得劲。
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得劲。人家对他好,那是人家的事,他念着人家的好,也是应该的,这个道理闻昭都懂。
可就是不得劲。
他想起昨天在江边看见的。那小东西披着人家的衣服,靠着人家的胳膊,睡得一点防备都没有。在他这儿,坐得跟上课一样,手放在膝盖上,十分钟一动不动。
闻昭把这件事在心里翻过来,又翻过去,翻到后来自己都嫌烦了,也没翻出个名堂,就是闷,闷得跟窗外的天一样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。下午还明晃晃的太阳,这会儿被一层厚厚的云盖住了,云压得很低,灰扑扑的,压在梯坎上头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一丝风都没有,板房外面晾的一排工作服一动不动地挂着。
可是一直没打雷。
闻昭憋着呢。檀生怕雷,他知道。
……
檀生说完了,等了半天,没等到领导开口。
他抬头一看,闻昭的脸黑得跟窗外的天一样。
檀生心里咯噔一下,飞快地把自己刚刚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过出哪里不对。
他不知道领导为什么不高兴,想来想去,只想到一个可能:领导刚刚在看进度表,是不是自己说话打扰到他工作了?
他赶紧坐直,小声说:“对不起,我说太多了。”
闻昭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跟我道歉?”
“我打扰您看进度表了。”
闻昭没说话,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。屏幕上那张上个月的进度表,他从檀生进门到现在,一行都没往下翻过。
他把电脑合上了。
“他对你好。”闻昭说。檀生“嗯”了一声,他又问:“我呢?”
檀生没听懂:“您……怎么了?”
“我对你不好?”
檀生愣住了,没想到领导会问这个。他看着闻昭,闻昭也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是好像在等一个答案,等得还挺认真。
檀生就认真地想。领导给他批了假。领导看他胳膊上起疙瘩,把空调调高了两度。领导说他照片拍得呆,可是又说他本人比照片好看。
想完了,他很郑重地说:“您也好的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您给我批假了。”檀生掰着手指头,“还给我调空调。”
闻昭等了一会儿:“就这些?”
檀生又想了想,实在想不出别的,只好把最后一条也拿出来,声音小了一点:“还说我比照片好看。”
闻昭没说话,脸色好像缓和了一点点。
“还有,”闻昭又说,“他好看还是我好看?”
檀生被问住了。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。他偷偷抬眼,看了看对面的人。
眉骨高,眼窝深,鼻梁挺,连生气的时候都好看,跟江叔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。
他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。做神仙要讲良心。
“不一样的好看。”檀生很认真地说,“江叔是那种,看了心里就静下来的好看。您是……”
他卡住了,在脑子里找了半天词:“您是看了心里会咚咚跳的那种。”
闻昭整个人顿住了。
檀生说完,觉得自己说得很准确,又补了一句解释:“吓的。”
可是闻昭好像没听见后面那两个字。他坐在那儿,盯着檀生看了好几秒,然后别开了脸,去拿桌角那碗冰粉,拿起来,又放下,又拿起来,撕开了勺子的包装纸,撕了两回才撕开。
窗外那层云,忽然就薄了。
檀生从单间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回来了一点,西边的云缝里漏下来几道金光,照在梯坎上。
他背着帆布包往上爬,一边爬一边想今天的事。领导问江叔,问对他好不好,问谁好看。
他想了一路,终于想明白了:领导是听他夸了江叔一大串,自己没被夸,心里不舒服。
大老板也是要人夸的。
檀生在心里记了一笔,明天报到的时候,要多夸领导两句。夸什么,他今晚回去好好想想,总不能天天夸空调。
……
檀生走了以后,闻昭一个人在单间里坐了很久。
两碗冰粉,他都吃了。红糖水很甜,甜得有点齁。
心里会咚咚跳的那种。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很多遍,放到后来,觉得那个江里的长头发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不对,还是讨厌的。
闻昭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。
响了两声,那边接起来,是个年轻的声音,规规矩矩的:“雷部值班室。”
“是我。”闻昭说,“这一段江,管江的那个,把他的卷宗调出来。”
那边一下子精神了:“闻、闻大人?是要查哪一方面?”
闻昭想了想:“什么都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