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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重拍完照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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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拍完照片又过了几天,檀生请了一天假。
他是头一天报到的时候开口的。他照旧坐在桌子对面,让闻昭看了十分钟,看完了,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规规矩矩地开口:“领导,我明天想请个假。”
闻昭抬眼:“干什么?”
“明天初一,我要去江边看个长辈。”闻昭问什么长辈,檀生说:“就是江里那位。我挂在他名下的,初一十五都要去看他。”
闻昭靠在椅背上,看了他一会儿,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:“我陪你去。”
檀生吓了一跳,连忙摇头:“不用不用。”闻昭问为什么不用,他说:“他不喜欢生人。”檀生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而且您去了,他会紧张的。”
这句是瞎说的。江里那位活了那么久,什么没见过,怎么会紧张。檀生其实是怕闻昭去了,两个人一个是收野神的,一个是野神的长辈,碰到一起,不晓得会出什么事。
闻昭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,他把笔放下,往桌上一趴,下巴垫在胳膊上,抬着眼睛看他:“那我一个人在这儿,多没意思。”
檀生愣住了。这个人刚才还靠在椅子上,一副大老板的样子,现在趴在桌上,声音也低下来了,听上去有点可怜。
可是他长得那么高,那么凶,趴在那张小办公桌上,胳膊都伸不开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檀生不知道该怎么接,憋了半天,小声说:“您可以……办公。”
闻昭盯着他看了两秒,坐直了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:“行,不去就不去。”
“谢谢领导。”
“假批了。”闻昭低头翻文件,“后天早点来。”
……
七月初一,天还没亮透,檀生就出门了。
他拎着一个竹篮子,篮子里是这半个月攒下来的供果。
橘子挑了最大最圆的四个,还有周婆婆塞给他的一包陈皮糖,王嬢嬢给的一小坛醪糟,用红布扎着口。江里那位爱吃甜的,这个檀生一直记得。
从黄葛树往下走,三百多级梯坎,一级比一级潮。越往下雾越大,江边的雾是白的,浓得化不开,人站在里面,连自己的手都看不太清。
梯坎走到头,就是一片乱石滩,石头被江水冲得圆溜溜的,踩上去滑脚。
檀生走到最外头那块大石头上,蹲下来,把篮子放好。
江水哗哗地响。他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橘子,剥开一小块皮,放在石头边上,小声喊:“江叔,我来了。”
雾里面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水声变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。檀生面前那片江水平了下去,平得像一块镜子,一个人从镜子里走了出来,一步一步,踩着水面,走到他面前的石头上,衣服上一滴水都没有。
是个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的男人。很高,穿一件宽宽大大的旧式长衫,青灰色的,袖口磨得发白。
一头黑头发长到腰,没扎,散在背后,被江风吹得一动一动的,脸长得很好看,眉眼舒展,是那种温温和和的好看。
江里那位低头看着他,第一句话是:“又瘦了。”
檀生撇了撇嘴:“没有瘦。”
“下巴都尖了。”江里那位伸手,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,眉头皱起来,“这半个月吃的什么?”
“吃了好多。”檀生掰着手指头数,“周婆婆的凉面,王嬢嬢的汤圆,李家楼下的冰粉,刘婆婆还给我煮了一碗醪糟蛋……”
“那怎么还瘦了?”檀生不说话了。他知道为什么,橘子少了,街坊搬走了好多,香火不够,吃再多凉面也补不回来。可是他不想说,说了江叔又要念。
江里那位也没再问,目光往下一落,落到他身上那件白衬衫上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江边风这么大,就穿这么一件?”
“现在是伏天。”
“伏天早上也凉。”江里那位说着,从长衫袖子里摸出一件东西,抖开,是一件薄薄的小褂子,青色的,跟他身上那件长衫一个料子,往檀生身上一披,“穿上。”
“不要,好丑。”
“穿上。”
檀生哼了一声,还是乖乖把胳膊伸了进去。小褂子有点大,袖子长出来一截,盖住了半个手背。
江里那位蹲下来,替他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,挽完了,又顺手把他领口那颗没扣好的扣子扣上。
“多大的人了,扣子都扣不好。”
“我出门的时候扣好了的,”檀生不服气,“是下梯坎走太快,自己蹦开的。”
“好,怪扣子。”
檀生听出来他不信,又哼了一声,不跟他争了。
江里那位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叶包,打开,里面是一条烤得焦黄的江团,还冒着热气,鱼皮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盐和花椒。
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烤的,在江底下怎么生的火,檀生从来没问过,反正每次来,都有一条。
“吃。”
檀生捧着荷叶,低头去啃。江里那位就坐在旁边,拿一根细竹签,一根一根地替他挑鱼刺,挑出来的刺整整齐齐码在石头上,码成一小排。
……
两个人坐在大石头上,江里那位剥着橘子,一瓣一瓣地吃,吃一瓣,就听檀生说一会儿话。
檀生在他面前话特别多。半个月攒下来的事,一件一件往外倒。
周婆婆的凉面涨了一块钱,他还是不给钱。张奶奶的外孙女放暑假回来住,才上初中,个子已经蹿得比他还高了。王嬢嬢的阳台不算面积,亏了九个平方。照相馆孙老板把他的照片放进了橱窗里。
江里那位问什么照片,檀生说:“证件照。”檀生说,说完才想起来,这件事要从头讲,就从头讲了,“我在申请编制。”
江里那位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:“跟谁申请?”
“就是……一个很大的神。”檀生小声说,“他来巡查的,在人间是拆迁集团的老板,现在管我们那条街。我去求他,他说要考察,让我每天去报到。”
江里那位没说话,把剩下半个橘子放下了。
江风吹过来,把他的长头发吹起来一缕,搭在檀生肩膀上。檀生正想伸手去拨,就看见江里那位忽然低下头,凑近他的颈侧,很轻地嗅了一下。
“你身上,”江里那位说,“怎么有雷的味道?”
檀生没明白:“什么?”
江里那位没回答。他直起身,看着江面,脸色慢慢沉下去,沉得跟江底的石头一样。刚才那点温和全不见了,雾好像都跟着冷了几分。
檀生有点怕。他很少见江叔这样,上一次见,还是很多很多年前,有人往江里倒垃圾,江叔站在江面上看了那个人很久,第二天那条船就再也没开过来。
他小声喊了一句“江叔”,江里那位转过头来看他,看了很久,脸色又一点一点缓和下来。他伸出手,放在檀生头顶上,揉了揉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编制的事,你别急。”
“可是庙要拆了。”
“拆了也不怕。”江里那位的手掌很凉,像江水一样,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,“有我在,你散不了。”
檀生仰着头看他,眼睛眨了眨,觉得心里一下子踏实了。
踏实了,他就想起一件委屈的事来,撇着嘴告状:“那个领导,还说我照片丑。”
江里那位挑眉:“哪张?”
“入职那张。”檀生说,“后来我重拍了一张,可好看了,孙老板都放进橱窗了,他又说背景偏蓝。”
“那他眼睛不好。”江里那位说。
檀生觉得江叔说得很对,用力点了点头。
他靠过去,把脑袋搁在江叔的胳膊上,那件青色的小褂子很软,带着一点江水和陈皮糖的味道。他打了个哈欠,忽然有点困。
每次来江边,坐着坐着就会困,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大概是江风吹得太舒服了。
江里那位低头看着他,手一直放在他头上,没拿开。
……
江边的石阶最上面,有一棵歪脖子的老黄葛树,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闻昭今天没穿白衬衫,穿了件黑的,站在雾里,几乎看不出来。他是跟着檀生下来的,隔着一百多级台阶,一路没出声。
他跟自己说,这叫巡查,江里那位管着这一段江,是这一片的地头神,他来了这么些天,按规矩也该看一眼。看一眼,看完就走。
现在他看见了。
长头发,长得不错,坐在石头上,一只手搭在檀生头上,搭了很久,一直没拿下来。檀生就靠在他胳膊上,身上还披着人家的衣服,袖子长出来一截,乖得跟什么似的。
在他面前,檀生坐得笔直,手放在膝盖上,像小学生上课。在人家面前,靠着就睡。
闻昭站在雾里,看着那只放在檀生头上的手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