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、第 6 章 老街上只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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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街上只有一家照相馆，开在梯坎往下第二个拐弯的地方，门脸窄窄的，招牌上“红星照相”四个字掉了一个“相”的木字旁，远看像是“红星照目”，街坊们叫了几十年，也没人想起来去补。
老板姓孙，六十多岁，戴一副老花镜，年轻时候给整条街拍过结婚照、满月照、全家福，现在生意不好，平时就坐在门口跟人下象棋，有人来拍证件照，他才慢吞吞地站起来，掀开里屋那块红布帘子。
檀生是第二天一早去的。
他本来打算悄悄去，悄悄拍，拍完就走。可是昨天晚上他回去的时候，路过凉面铺，周婆婆问他编制考得怎么样了，他说还差一张照片，领导说上一张不好看，要重拍。
周婆婆一听，当场就不乐意了：“啥子不好看，我看就好看得很。”她把漏勺往锅沿上一磕，“那个凶的，眼睛有问题。”
然后第二天早上，檀生刚走到照相馆门口，就发现门口已经站了四五个阿婆。
王嬢嬢拎着一个布袋子，袋子里装着一件新衬衫，说是她孙子过年买的，没穿过两回，料子好，让他换上。
张奶奶揣着一把木梳子和一小瓶头油，说照相头发一定要梳顺，不然照出来毛毛躁躁的，像没人管的娃儿。
刘婆婆什么都没拿，就是来看的，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小面。
周婆婆最后一个到，什么都没说，先把檀生拉过去，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，蘸了点凉水，按在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，按了半天。
“这撮毛，从小就压不下去。”
檀生乖乖低着头让她按，心里想，周婆婆说的从小，是她自己还扎羊角辫的时候。那会儿他也才半大，天天蹲在树底下看她们跳房子，头顶这撮毛，倒确实是那时候就翘着了。
孙老板从里屋出来，看见门口这阵仗，推了推老花镜：“哟，今天拍啥子，拍全家福啊？”
“拍证件照。”檀生小声说。
“证件照要这么多人？”孙老板问，王嬢嬢说：“我们是参谋。”
……
红星照相馆里头热闹得像是在办喜事。
檀生被按在一张旧木凳上，身后挂着一块白布，头顶上两盏灯烤得人发烫。
阿婆们挤在帘子边上，七嘴八舌，一个说头发要往左边分，一个说往右边分好看，一个说不分，全梳上去，显得精神。
吵到最后，张奶奶拿着梳子一锤定音，往左分，因为她梳头的手是右手，往左边梳顺手。
衬衫也换了，王嬢嬢孙子那件，浅蓝色的，比他自己那件白的大了一号，肩膀那里塌下来一点，袖子盖住了半个手背。
王嬢嬢看了直说好，说宽松点才显得年纪小，檀生也不知道自己要显得年纪小干什么，可是大家都说好，他也就觉得挺好。
“看镜头。”孙老板说，“眼睛睁大点。”檀生把眼睛睁大，孙老板又说：“哎，太大了，像吓到了一样，收一点点。”他就收了一点点。
“笑一个。”他笑了一下。
“莫笑那么开，牙齿都出来了，证件照不能露牙齿。”刘婆婆在帘子边上喊，嘴里还嚼着面。
“抿着嘴笑，抿着嘴。”王嬢嬢说。
“哎呀他抿着嘴就像在生气。”
“那就不笑，不笑最好看。”
“不笑像遭了欺负一样。”
孙老板举着相机，等她们吵完一轮，趁所有人都在喘气的空当，按了一下快门。
然后又按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，换个角度，再按，一上午拍了二十几张，阿婆们一张一张凑过去看相机屏幕，看一张夸一张，夸到后来，孙老板自己也凑过来看了半天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，又戴上。
……
闻昭从坡上下来，路过红星照相馆。
他本来没打算停。可是门口挤着一堆阿婆，帘子掀开了一半，里面亮着两盏大灯，灯底下坐着一个人，穿一件不合身的浅蓝衬衫，头发梳得服服帖帖，正被一群人围着指挥，一会儿睁眼睛，一会儿抿嘴巴，乖得不得了。
闻昭在门口站住了。
门口的阿婆回头看见他，认出来是“那个凶的”，脸一下子拉了下来，往门中间挪了半步，把他挡在外头，像护崽一样。闻昭也没往里走，就隔着她们的脑袋往里看。
里面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，檀生没忍住，眼睛先弯了一下。
快门响了。
孙老板在里面说：“这娃儿，上相，我拍了几十年，没拍过几个这么上相的。”
……
最后挑出来的那一张，是檀生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拍的。
那时候阿婆们正在为要不要笑吵第三轮，他坐在凳子上，听着听着，没忍住，眼睛先弯了一点，嘴角还没来得及动，快门就响了。
照片上的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，头发柔顺地往左边分着，脸很白，眼睛黑亮黑亮的，眼尾那一点往下垂，好像正要笑，又好像刚刚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。
孙老板当场洗了出来，一版八张，还带着一点药水味。
檀生拿着那一版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他平时很少照镜子，树底下也没有镜子，偶尔在凉面铺的不锈钢锅盖上看见自己的影子，也是变了形的，脸被拉得老长。
他知道阿婆们都说他好看，可是阿婆们看谁家孩子都好看，何家那个小孙子长得像个土豆，她们也说虎头虎脑的好看。
但这张照片上的人，是真的挺好看的嘛。
檀生又看了一会儿，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手心里，过了两秒钟，又翻回来看了一眼。
孙老板问他能不能留一张，放在门口的橱窗里，说好久没有能放橱窗的照片了，上一张还是几年前给人拍的结婚照，新娘子现在儿子都上幼儿园了。
檀生红着脸，想了想，说好。
回去的路上，他把那一版照片拿出来分。周婆婆一张，王嬢嬢一张，张奶奶一张，刘婆婆一张，刘婆婆说她不要，要了没地方放，最后还是拿走了，夹在老花镜盒子里。
分完数了数，剩下四张，他想了想，给领导留一张，申请表上贴一张，剩下两张，他自己收着。
……
下班前，檀生又站到了那间单间门口。
今天他带的是冰粉，李家楼下那家的，红糖水多，山楂片多，上面还撒了一层芝麻，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碗里，碗壁上凝了一圈小水珠。他想过了，凉面不能天天吃，会腻，保佑心情好，也要换着花样保佑。
他敲门进去，把冰粉放在桌角，然后从文件夹里拿出给领导留的那张照片，双手递过去。
“领导，我重拍了。”
闻昭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然后又看了一眼。
檀生站在桌子对面，等着他点头。照片上那个人他自己看了一上午，越看越觉得好看，阿婆们也说好看，孙老板也说上相，都放进橱窗里了。这回总不会再说丑了吧？
闻昭看了很久，久到檀生都开始担心是不是哪里又出了问题，他才把照片放下来，说：“不行。”
檀生愣住了：“为什么呀？”
“背景不够白。”
檀生凑过去看。照片上的背景是孙老板屋里那块白布，白得很，连一点褶子都没有。
“这个是白的呀。”
“偏蓝。”闻昭说，“你衬衫是蓝的，把背景映蓝了。”
檀生盯着那块背景看了半天，怎么看都是白的。他抬起头看闻昭，闻昭的表情很正经，跟上次说看不懂补偿方案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檀生在心里说，又骗人。可是领导说偏蓝，那就是偏蓝。他低下头，把剩下的照片捏在手里，正要说那我再去拍，闻昭忽然朝他伸出手。
“你手机。”檀生不明白，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。那只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，微信要点三下才打得开。闻昭点了三下，打开了，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，扫了一下。
檀生的微信通讯录里，一共二十一个人，除了指挥部的工作群，剩下的全是阿婆和阿婆的孙子孙女。
现在多了一个，名字就叫闻昭，头像是一张天空的照片，黑压压的雷雨云堆在江面上，正中间劈下来一道闪电。
“照相馆给你发电子版没有？”
“发了。”檀生说，“孙老板发的。”
闻昭说“发我”，檀生就发了。
发过去以后，他看见闻昭低头点开那张照片，按了保存，又不知道点了什么，最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。
那张纸质的，闻昭也没还给他，夹进了桌上一个文件夹里。
“这张我留着。”闻昭说，“申请表上的，你再拍一张。”
檀生站在那儿，看看那个文件夹，又看看那只扣着的手机，脸慢慢地热了起来。
“那，”他小声问，“您留着干什么呀？”
闻昭抬眼看他：“看。”
檀生的耳朵一下子烫透了。
他低下头，手指捏着剩下那几张照片的边角，捏了好一会儿，才憋出一句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上回那张，你还说丑。”
他记着呢。
作者有话说
第6章 第 6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