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、第 5 章 第二天一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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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指挥部来了一辆小货车。
车上下来四个师傅，扛着石膏板、铝合金框，还有一台崭新的空调外机，二话不说，就在板房最里头量尺寸、打膨胀螺丝。
电钻嗡嗡响了一上午，到中午，最里面那块原来堆宣传单的地方，已经隔出了一间带门带窗的小单间，空调挂在墙上，出风口还贴着没撕的保护膜。
整个指挥部的人都看傻了。
【闻总要在老街办公？？】
【板房里装空调，我在指挥部干了两年，第一次见】
【不是给我们装的，是给闻总那一间装的，你醒醒】
【我申请调去打扫闻总办公室，谁来排队】
王主任在群里发了一个“收到”，又发了一个“请大家注意工作纪律”，然后自己第一个跑过去，扒着门框往里看了半天。
檀生没看群。他在想下班前那件事。
昨天回来以后他才反应过来，自己每天要去报到的地方，就是这间指挥部。也就是说，全指挥部的人都会看着他，每天下班前，一个人走进闻总的办公室。
上午王主任听说了这件事，把他叫到一边，表情比昨天还复杂，憋了半天，只交代了一句：“小檀，闻总说什么，你就听着，啊。”
檀生说好。王主任又看了他一眼，像是还想说什么，最后叹了口气，拍拍他的肩膀走了。
闻昭是下午到的。今天他换了一件白衬衫，料子很挺括，领口扣得规规矩矩，袖子还是挽到小臂，从门口走进来，整间板房好像都亮了一下。
檀生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他今天也穿的白衬衫，早上去周婆婆那里借了熨斗，熨了二十分钟，领子上那点黄熨不掉，他就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，遮一遮。
撞衫了。
他偷偷抬眼，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人。一样是白衬衫，穿在那个人身上就是不一样。肩膀撑得平平的，腰那里收进去，袖子挽着，露出来的小臂线条很利落，手腕上一块表，表盘反着光。人站在门口，太阳从背后照过来，把他整个人描了一圈亮边。
檀生想，这个人虽然凶，长得确实是不错的。
这个他得承认，做神仙要讲良心。
然后他发现，那个人今天从门口走到里间，路过他桌子的时候，脚步好像慢了一点。进了里间没两分钟，又出来了，站到他旁边那面墙的规划图前面，看了很久，看的时候还把袖子又往上挽了一道。
规划图上就是那条街，红线圈着，昨天也是这张，前天也是这张，有什么好看的？
檀生不明白，埋头写他的宣传单。写了一会儿，余光里那个人还在，就站在那儿，侧着身，光正好打在脸上。
……
下班前十分钟，檀生拎着一个塑料袋，站在那间新单间门口。
塑料袋里是一碗凉面，周婆婆刚拌好的，红油多，花椒面多，底下垫黄豆芽，不放葱。
他跟周婆婆说要打包一碗给领导，周婆婆问是不是那个凶的，他说是，周婆婆就多给了一勺花生碎，说吃了嘴巴软和点。
这是他昨天想好的。领导要他保佑心情好，他保佑了，不能光念几句就算了，还得有点实际行动。
他抬手敲了两下门，里面说了声“进”，檀生推门进去，一股凉气扑过来。
空调开得很足，跟外头像是两个季节。闻昭坐在一张新办公桌后面，桌上什么都没有，就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，看上去不像在办公，倒像在等人。
“领导，”檀生说，“我来报到。”
闻昭抬起眼睛，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。
檀生把凉面放到桌角上，小心翼翼地推过去一点：“这个是……周婆婆家的凉面，不放葱的。您尝尝。”他顿了顿，又小声补了一句，“吃了心情会好。”
闻昭看着那碗凉面，没说话，也没说不要。檀生就当他收下了，又问：“那报到，要做什么呀？”
闻昭朝桌子对面抬了抬下巴。那里也放了一把椅子，新的，塑料膜都没撕干净。
“坐。”
檀生坐下了。坐下以后，他等着闻昭问他今天保佑了几户、浇没浇树，或者让他写个什么汇报。可是闻昭什么都没问，就那么靠在椅子上，看着他。
檀生被看得有点发毛。他坐直了一点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背挺得笔直，像小学生上课。他想，这大概就是考察了，看他坐不坐得住，有没有耐心。
他很有耐心的，他在树底下一坐就是一下午。于是他就坐着，让闻昭看。
坐了一会儿，他忍不住偷偷抬眼，想看看领导是不是在打分。一抬眼，正好撞上闻昭的视线，那个人还在看他，眼睛都没眨一下。檀生赶紧把目光挪开，盯着墙上的挂历。
挂历是前一任施工队留下来的，还停在三年前的五月，上面印着一个抱鲤鱼的胖娃娃。
他盯着胖娃娃看了很久，看得都快能背出鲤鱼身上有几片鳞了。
过了大概有五分钟，空调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，他悄悄搓了一下，闻昭伸手拿起遥控器，把温度往上调了两度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闻昭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申请表。”檀生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那张纸看上去跟普通的表格没什么两样，A4大小，黑色的线框，可是凑近了看，上头的字是用一种很旧的墨写的，笔画微微泛着一点金，表头正中间盖着一个红印，印上的字他认不全，只认出来一个“城”。
一栏一栏的，姓名、生辰、地界、香火来处、担保人，右上角是一个贴照片的方框。
闻昭又推过来一支笔：“就在这儿填。”
檀生拿起笔，认认真真地写下了第一个字。姓名，檀生，这个简单。
地界，他想了想，写，黄葛树底下。写完觉得不太正式，又在后面补了个括号，老街梯坎半中腰。
香火来处，他写了一长串，周婆婆，王嬢嬢，刘婆婆，张奶奶，李爷爷，钓鱼的刘大爷，茶馆的陈老板……格子不够写，他写得越来越小，最后挤在边上，像一窝蚂蚁。
闻昭看着他写。
檀生写字的时候很用力，背弓着，脸快贴到纸上了，写一个名字，嘴唇就跟着动一下，像是在心里把人家喊一遍。
睫毛垂着，又密又长，写到格子不够的地方，他皱着眉头想了想，把字写得更小，小得跟蚂蚁似的，写完还偷偷松了口气，好像办成了一件大事。
闻昭本来打开了电脑，想看两份文件。屏幕黑了两回，他都没发现。
怎么会有人填个表都这么可爱。
他把那碗凉面拉到自己面前，掰开筷子，吃了一口。辣，花椒麻得舌头发木，比他想的辣多了。那小东西前天就是吃这个，吃得眼尾通红，嘴唇肿了一圈，还嘶嘶地吸气。
闻昭又吃了一口。
然后看着檀生停在了“生辰”那一栏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。
他能想起来的最早的事，是一个夏天，黄葛树底下很凉快，有小孩在树根上爬来爬去，蝉叫得很响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有个小孩被大人喊回家吃饭，走之前趴在树根上，脆生生地说了一句，明天还要来这里玩。再往前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檀生咬着笔头，想了半天，小声问：“领导，生辰，可不可以写个大概？”
“多大概？”
“就……夏天。”
“夏天不算日子。”
檀生“哦”了一声，低下头，又想了一会儿，抬起头来，眼睛亮亮的：“那我挑一个好日子行不行？腊月初八，那天街上家家熬腊八粥，周婆婆会给我留一大碗。”
闻昭没吭声。
檀生就当是可以，在生辰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上了“腊月初八”，写完还在心里算了算，离腊月初八还有小半年，到时候他要是有了编制，就算是双喜临门。
最后是照片。他早有准备，从工牌的塑料套里抽出那张一寸照，就是指挥部入职的时候拍的那张，白衬衫，头发有点乱。他把照片往方框里一比，大小刚刚好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闻昭说。
檀生的手停住了：“为什么呀？”
“丑。”
檀生愣愣地看着他。上回在梯坎上，说他晒黑了更丑。这回照片还没贴上去，又说丑。
他低头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，眼睛圆圆的，嘴巴抿着，是有点呆，可是哪里丑了？周婆婆看了都说好看，说要拿去裱起来挂在凉面铺里。
可是领导说不行，就是不行。檀生没吭声，把照片收回来，捏在手里，低着头，嘴巴慢慢抿成一条线，抿着抿着，嘴角就往下撇了一点点。
刚刚填表时那点高兴，一下子全没了。
对面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说你。”闻昭忽然开口，带着哄人的语气，“是照片没拍好。”
檀生抬起眼睛看他。
闻昭看着他手里那张一寸照，像是认真端详了一下，又看了看他本人，说：“拍得太呆了，没拍出来。你本人比这个好看。”
檀生张了张嘴，什么都没说出来，耳朵先红了，心里有点悄悄的小开心。他低下头，看着照片上那个呆呆的自己，过了一会儿，小声说：“那我去重拍。”
“嗯，拍好看一点。”
……
从单间里出来，天已经擦黑了，板房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，风扇还在呼呼地转。
檀生把申请表小心地夹进文件夹里，走了两步，忽然想起来，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。塑料袋。
他刚刚填表填得太专心，现在回想起来，出门的时候，桌角上好像只剩一个空碗了，筷子横着搁在碗沿上，连底下的黄豆芽都没剩。
还有闻昭的嘴唇，好像比平时红了一点。
檀生站在门口，想了一会儿，没忍住，弯了弯眼睛。
一口没剩，那就是心情好了。他保佑的，灵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5章 第 5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