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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闻昭低头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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闻昭低头看着那袋瓜子。
包装袋是红色的,印着一个笑得很喜庆的胖娃娃,被檀生在包里揣了一下午,边角都捂软了。
递瓜子的人仰着脸,眼睛又圆又亮,一副很真诚的样子,手却在微微发抖,抖得袋子里的瓜子沙沙响。
“贿赂?”闻昭问。檀生的手又抖了一下:“不是的。”他想了想,换了个说法,“是……您今天辛苦了。”
“爬个梯坎,辛苦什么。”
“三百多级呢。”檀生很认真地说,“刘婆婆家住最顶上,送快递的都不爱上来。”
闻昭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把瓜子接了过去。
檀生松了一口气。伸手不打笑脸人,收了他的瓜子,就是收了他的笑脸。
王嬢嬢活了七十多年,说的话总不会错。
他胆子一下子大了一点,背着手,脚尖在青石板上碾了碾,碾了好几下,才小声开口:“闻总,我能不能问您一件事?”
“问。”
“您是不是管编制的?”
闻昭挑了一下眉毛,檀生赶紧解释:“我是听江里那位说的,正经的神仙都有编制,名字记在册子上。您这么大的神,又是来巡查的,我就想,您肯定管这个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小了,“我也想要一个。”
“野神要编制?”
檀生被“野神”两个字刺了一下,嘴巴抿起来,又松开。他昨天还说自己不是野神,是实习生,现在开口要编制,等于自己认了。可是认都认了,也不好再缩回去。
“野神也是神。”他说,“而且我很有用的。”
闻昭靠在墙上,把瓜子袋在手里掂了掂:“说说看。”
檀生就开始说了。这些话他一句都没准备过,全是站在那儿现想的。他想到一句说一句,越说越顺,越说越觉得自己确实是个人才。
“街口李家的孙子,考了三年编制,最后考上了,就是在我树底下许的愿。”
“考了三年?”
“前两年是他自己没复习好。”檀生说,“第三年他天天来,就考上了。”闻昭没说话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继续。
“还有,楼下陈叔叔家的猫丢了,也是来树底下拜过的,第二天就回来了。”
“猫是自己跑回来的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可是它丢了三天都没回来,陈叔叔一拜,第二天就回来了。”檀生说完,自己都觉得很有道理,于是腰杆直了一点,“还有,我每天都给黄葛树浇水,树长得很好,夏天给大家遮阴凉。还有,谁家的钥匙掉进石缝里,我都帮着找过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,”檀生想了半天,想不出来了,最后憋出一句,“我吃得很少。”
闻昭看着他,他赶紧补充:“真的,一天三个橘子就够了。要是有凉面,凉面也可以。”
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最后那句没什么说服力,悄悄把头低了下去。
从闻昭这边看过去,只看得见一个小小的发旋,头发软软的,被汗打湿了一点,贴在额角。
后颈露出来一截,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,衬衫领子被帆布包带子扯歪了,耳朵尖还红着,不知道是刚才爬梯坎晒的,还是急的。
“那你保佑我一个试试。”闻昭忽然说。
檀生愣住了。他保佑过考初中的孙孙,保佑过找猫的陈叔叔,还没保佑过神仙,更没保佑过这么大的神仙。他小心地问:“那您想保佑什么呀?”
“保佑我越长越好看。”
檀生抬头,认认真真地把他从头看到脚,看了一会儿,很为难地说:“这个……不用保佑了吧。”
再好看,就不像人了。
闻昭没说话。过了两秒,他偏开头,清了一下嗓子:“那就保佑我明天心情好。”
檀生为难了。这个比考初中难多了,这个人看上去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。
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,他只好把两只手合起来,闭上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,念得很认真,睫毛一颤一颤的。
念着念着,他心里有了主意。明天去报到的时候,给他带一碗周婆婆的凉面,不放葱的。吃了凉面,心情总不会差。
他睁开眼,很有把握地说:“好了,明天肯定好。”
闻昭看着他,没说灵,也没说不灵。
巷子里静了一会儿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从拐角那边斜斜地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铺在石阶上。
远处有人在喊吃饭,有人在收衣服,楼上谁家的收音机在放川剧,咿咿呀呀的,唱得断断续续。
檀生等着他开口,等得手心都出汗了。
他其实知道自己刚刚那些话不怎么样。李家孙子考上,是他自己熬夜熬出来的。陈叔叔家的猫,是去对面楼谈恋爱了。
可是除了这些,他也想不出自己还能干什么,他一直就是这样,收几个橘子,保佑一下谁家孙孙,再蹭阿婆们一碗面,活了这么久,本事就这么多。
“行。”闻昭说。檀生猛地抬起头:“您答应了?”
“我说行,没说给。”闻昭说,“编制不是随便发的,要考察。从明天开始,你每天来跟我报到。”
檀生认真地想了想。李家孙子考上编制以后,也不是马上就转正的,还有一年试用期,每天要早早去单位打卡,打卡晚了要扣钱。
神仙的编制,大概也是这样,要先试用,要先打卡。
这个他能做到,他最会按时了。阿婆们几点出来剥豌豆,周婆婆几点出摊,他从来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报到要做什么呀?”他问,“要写工作汇报吗?”
闻昭看了他一眼:“让我看看。”
檀生眨了眨眼睛,没太听懂。看什么?看他今天保佑了几户人家,还是看他浇没浇树?还是看他有没有偷偷跑去吃凉面?
他想问,又不太敢问,怕问多了显得自己不懂事,人家反悔。最后他只是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下来,打算回去慢慢琢磨。
“好的。”他乖乖地点头,“那几点来?”
“下班前,指挥部。”
“好的。”檀生又点了一下头,忽然想起来什么,“那我是不是要叫您……领导?”
闻昭垂眼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随你。”
檀生觉得这就是可以的意思,于是很郑重地鞠了一个小小的躬:“谢谢领导。”
……
檀生是一路跑回黄葛树底下的。
天快黑了,梯坎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他跑得帆布包在身后一颠一颠,路过周婆婆的凉面铺,周婆婆正在收摊,喊他:“幺儿,跑啥子,后头有狗撵你啊?”
“没有,婆婆。”檀生跑过去两步,又倒回来,扒着门框,“婆婆,我可能要有编制了,就是铁饭碗。”
周婆婆正在刷锅,没太听清,只听见“铁饭碗”三个字,就高兴起来:“那好嘛,那好嘛,考上了就好。”
她也不晓得他考的是什么,擦了擦手,从冰柜里摸出一根绿豆冰棍塞给他,“拿去,跑得一头汗。”
檀生举着冰棍回到树底下,钻进小庙,盘腿坐好。
今天的橘子有两个,他把大的剥了,一瓣一瓣地吃,吃得很慢。
他想,考察期嘛,好好表现就行了。至于那个人说的“让我看看”,他琢磨了半天,还是没琢磨明白,最后决定明天去报到的时候,穿一件干净一点的衬衫。
他把阿婆们给的几件衬衫都从树根底下翻出来,一件一件比,白的那件领子有点黄了,蓝格子的那件是王嬢嬢孙子穿小了的,袖子短一截。
比到最后,他还是挑了白的,想着明天早上去周婆婆那里借个熨斗。
……
江对岸,酒店顶层。
闻昭坐在落地窗前,窗外就是那条老街。从这儿看过去,梯坎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,从江边一直爬到半山腰,中间有一团黑黢黢的影子,是那棵黄葛树。
那袋瓜子放在他手边,还没拆。
他想来想去,觉得只有一种解释:檀生喜欢他,又不好意思说。
至于为什么喜欢,这个不用想,看看他这张脸就知道了。
只是檀生脸皮太薄,动不动耳朵就红,真让他开口说喜欢,估计得先从耳朵红到脖子根。
闻昭觉得自己很体贴,决定不拆穿。人家不好意思,他就假装不知道,陪他慢慢来。
闻昭靠回椅背上,心情很好地想,明天檀生来报到,肯定还要偷看他。那他穿哪件?
今天这件深灰的,那小东西看了一下午了,再穿就没意思了。黑的那件第一次见面穿过,也看过了。
他想了一会儿,给助理打了个电话,让人明天一早送两件新衬衫来,要白的。
助理在电话那头小心地问是什么场合。
“工作。”闻昭说。
挂了电话,他又想到一件事。编制要是批下来,檀生就不用天天来报到了。
闻昭皱了一下眉,觉得申请表这种东西,可以多改几稿。反正拆迁的进度表在他手里,他顺手把黄葛树那一片挪到了最后一批。
至于为什么没把那小野神清掉,他也想过了。那么弱的野神,按理说早该散了,现在却活得好好的,这里头肯定有问题。有问题就得留着,放在眼皮底下,天天看着。
天天看着,这个很合理。
闻昭把瓜子袋拆开,倒了一颗出来,剥开,扔进嘴里。
五香的,有点受潮了。他又剥了一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