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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下午两点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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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的太阳,是一天里最毒的。
老街的梯坎从江边一路往上爬,一级一级,青石板被晒得发白,踩上去隔着鞋底都烫脚。
檀生走在前面带路,手里抱着一沓宣传单,帆布包斜挎在身上,工牌一晃一晃地打在胸口。
闻昭走在他后面,隔着两级台阶。王主任本来也要跟着,被闻昭一句“你回去”留在了板房门口,那张脸上的表情,檀生回头看了一眼,觉得很像送儿子去当兵。现在梯坎上就剩他们两个。
檀生不敢回头,也不敢走太快,怕显得自己想跑,又不敢走太慢,怕挡了后面那位的路。
他数着台阶往上爬,数到第四十几级,后颈上已经冒了一层细汗,背后那道视线却一直没挪开,凉飕飕的,跟贴了块冰在他后脑勺上一样。
“走路同手同脚?”后面的人忽然说。
檀生低头一看,还真是。他赶紧换过来,换完又觉得哪里不对,走了两步,才把手脚重新对上。
后面传来很轻的一声,像是笑,又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檀生耳朵一热,假装没听见。
第一户是王嬢嬢家。
王嬢嬢住在梯坎边上一栋老楼的二楼,门口晾着一排腊肉,屋里吊扇转得飞快。一开门看见檀生,脸上先笑开了,再看见他身后那个高个子,笑就僵在了一半。
“嬢嬢,这是我们领导,”檀生说,“来看看大家。”
王嬢嬢把他们让进屋,倒了两杯老荫茶。闻昭坐在一张小竹凳上,腿太长,膝盖顶得老高,可他坐得四平八稳,好像坐的是什么真皮沙发,屋里一下子就挤了起来。
檀生捧着茶杯,把宣传单摊在桌上,开始劝。
“嬢嬢,指挥部那边说,早签的话……”
“早签啥子嘛,”王嬢嬢叹气,“我在这屋头住了四十年,我屋那口子就是在这屋头走的,你喊我搬到那个新区去,前后左右一个认得到的都没得,我去跟哪个说话嘛?”
檀生点头:“是哦。”
“还有我那个灶,我那个灶烧了几十年,熬出来的醪糟才那个味道,新房子都是天然气,你说熬得出来不嘛?”
檀生想了想醪糟汤圆的味道,很诚恳地摇头:“熬不出来。”
“补偿款也少,那个面积,按套内算的,我这个阳台还是后头搭出来的,不算。”
“不算的话,就亏了九个平方。”檀生拿笔在宣传单背面算,“九个平方,按今年的标准,差不多……”
“你这是来劝签的,”旁边的人开口了,“还是来帮人家讲价的?”
檀生的笔尖一顿,在纸上戳出个小墨点。
他飞快地把那张宣传单翻过来扣在桌上,拿茶杯压住,然后捧起杯子喝了一口,眼睛盯着杯子里漂着的茶叶梗,好像那上面写着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喝完,他偷偷抬眼瞄了闻昭一下,小声说:“我就是顺便算算。”
王嬢嬢赶紧把茶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打圆场:“喝茶喝茶,小檀这个娃儿就是老实。”
檀生埋着头,很小声地附和:“嗯,我老实。”
“那这样,”闻昭靠在小竹凳上,慢悠悠地拿起另一张宣传单,“补偿方案我没看太懂,你给我讲讲。”
檀生抬头看他。那个人表情很正经,眉头还微微皱着,好像真的有哪里不懂。
可这份宣传单就是集团印的,方案就是集团出的,他是集团的闻总,他看不懂?
檀生在心里说,骗人。嘴上还是乖乖地接过来:“好的。”
“第一条,货币补偿,”他指着单子念,“就是,按评估价,把房子折成钱……”
“评估价谁评?”
“第三方评估公司。”
“哪家公司?”
檀生答不上来,低头去翻单子,单子上没写。他翻到背面,背面是他刚刚算的九个平方。
“第二条呢?”
“第二条是产权置换,就是用旧房子换新房子,”檀生说,“新房子在新区,面积按一比一点二……”
“一点二是怎么算出来的?”
檀生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。
他平时跟阿婆们讲这个单子,讲到一半就被拉去吃汤圆了,从来没讲完过,更没人这么一条一条地问。
他越讲越慢,越讲越小声,手里的单子被捏得哗啦哗啦响,捏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。
闻昭看着他。
这小东西一紧张,耳朵先红,然后是脖子,那截脖子白得晃眼,红起来就格外明显。
单子都快被他捏烂了,还在很认真地答,答不上来的地方,嘴唇抿得紧紧的,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拖出去打板子。
闻昭本来还想再问两条,看了一会儿,没问了。“行了。”他说,语气比刚才柔和了点,“讲得挺清楚。”
檀生愣了一下,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反话,小心地抬眼看他。闻昭已经站起来,转头跟王嬢嬢说了句“打扰了”,往门外走了。
……
后面几户也差不多。檀生劝,阿婆们诉苦,檀生点头,闻昭坐在一边看。
只是从第二户开始,他就不怎么插嘴了,偶尔问一句,声音也压着,听上去没那么吓人。
阿婆们骂拆迁办骂得很起劲,骂完了,眼睛就忍不住往闻昭身上瞟。
到了张爷爷家,张爷爷不在,张奶奶一个人在屋里择菜,眼皮都没抬,说了句“板凳自己端,我们不签,哪个来都不签”,就不管他们了。
檀生讲单子,她嗯嗯啊啊,一把空心菜掐得长一截短一截,眼睛却老往闻昭那边瞟,瞟到第三回,没忍住问:“小伙子,你多大了?屋头哪里的?成家没得?”
闻昭说没有,张奶奶“哦”了一声,掐菜的手都快了两下。
隔壁的两个阿婆听说拆迁办来了大领导,端着板凳就过来了,一个坐门口摇蒲扇,一个坐窗边,怀里抱着半个西瓜,蒲扇忘了摇,西瓜也忘了切,人倒是看了好几遍。
“这个领导好高哦。”
“高有啥子用,凶得很。”
“凶是凶,长得还是周正,你看那个鼻子。”
“周正有啥子用,又不是给你当女婿。”
她们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,其实一屋子都听得见。檀生埋头讲单子,讲着讲着,余光瞥见闻昭坐直了一点,把挽到小臂的袖子又往上理了理。
檀生没忍住多看了一眼。那个人表情还是冷冰冰的,可是坐得比刚才端正多了,像是在等人再夸两句。
檀生赶紧低下头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爬到一百五十多级的时候,檀生已经热得两颊通红了。
他其实不怕热,身上一年四季都是凉的,可是太阳底下站久了,脸还是会晒红,鼻尖也红,看上去像是热得快化了。
他正低着头走,帆布包的带子忽然被人从后面勾住,往旁边一带。
檀生踉跄了半步,站进了一片阴影里。
是闻昭的影子。那个人比他高出一大截,往太阳那边一站,影子就把他整个罩住了。
“站过来,”闻昭说,“晒黑了更丑。”
檀生站在影子里,愣了一会儿。
更丑。更,就是说本来就丑。
他从小到大,阿婆们哪个不是夸他好看的?说他是细瓷捏的,说他越长越乖,说以后不晓得便宜了哪家。这个人才见了他两回,就说他丑,还是“更丑”。
檀生低着头,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可是影子底下是真的凉快,比站在太阳底下舒服多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走出去,就那么贴着闻昭的影子往上爬,那个人走一步,他跟一步。
闻昭侧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脚步慢了一点。
……
最后一户是梯坎顶上的刘婆婆家,说完出来已经快五点了。
闻昭先出的门,手机响了,他走到前面的拐角去接电话。檀生落在后面帮刘婆婆收衣服,刘婆婆拉着他,压低声音:“那个是不是就是你们说的,那个凶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看起都不像好人。”刘婆婆说,“脸黑起,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。你跟到他,要遭欺负的哦。”
檀生抱着一叠衣服,想了想。他是很怕那个人的,到现在也怕。可是刘婆婆这么说,他又觉得不太对。
“他没有欺负我。”檀生小声说,“他就是长得凶。”
刘婆婆不信:“长得凶就是凶。”
“不是的,”檀生有点急了,“他上回还给我买了一瓶水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一百块的。”
刘婆婆被他逗笑了:“一百块的水?”
“嗯,”檀生很认真,“周婆婆都找不开。”
拐角那边,闻昭拿着手机,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半天,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背后说他凶的,这几百年他听得多了,天上有,地下也有,他向来懒得理。说他好话的,也不是没有,都是当着他的面,说完了再求他点什么。
背着他替他说话的,这还是头一回。理由是一瓶水,一百块的。
闻昭想,那瓶水买得挺值。
……
檀生帮刘婆婆收完衣服,背着帆布包走到拐角,闻昭已经打完电话了,靠在墙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拐角没人,就他们两个。檀生站在他面前,犹豫了一会儿,从包里摸出一袋瓜子。五香的,下午在王嬢嬢家,王嬢嬢硬塞给他的,他还没来得及拆。
他想好了。王嬢嬢说过,伸手不打笑脸人。这个人要是吃了他的瓜子,以后真要收他的时候,总会手软一点吧?
檀生双手把瓜子递过去,仰着脸看他。
“闻总,吃瓜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