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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 31 章 阿黄在小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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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黄在小庙里赖了两个晚上。
白天他是一只猫,趴在黄葛树的树根上晒太阳,张奶奶来抱,他就往树上一蹿,蹿到最低的那根树杈上蹲着,尾巴垂下来,一甩一甩,就是不下来。张奶奶拿他没办法,把他的小饭碗端出来,搁在树根上,念叨一句“你就犟嘛”,回屋收拾箱子去了。隔一阵出来瞅瞅,碗空了,猫还在树上。到了晚上,他就从树杈上溜下来,钻进小庙。
檀生劝过他,好话说了一箩筐,劝不动。这天晚上他不劝了,等张奶奶屋里的灯灭了,牵着阿黄的手,悄悄摸到她家后窗底下,蹲着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,里头黑着,张奶奶还没睡着,翻一个身,叹一口气,又翻一个身。翻到后来,她摸黑起来,窸窸窣窣地在箱子里找什么,找出来一个东西,捏在手里,捏得铃铛叮地响了一声。
那是阿黄小时候戴的那个铃铛,红绳子早就褪成了粉的,阿黄长胖了以后戴不下,她就一直收着。
“幺儿,”她小声说,“你不跟我走,哪个给你买小鱼干嘛。”
蹲在窗户底下的那个黄毛小孩,不吭声了。
檀生也不吭声,蹲在他旁边,跟他一起听,听到张奶奶又躺回去了,床板吱呀一声,才拉着他悄悄地回来。
那天晚上阿黄没有往他肩窝里拱,自己缩在小褥子的角上,背对着他,缩成一团。过了大半夜,檀生快睡着的时候,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那你要来看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给我带供果。”
“好。”
“橘子不要,橘子是酸的。”
檀生在黑暗里笑了:“好。”
……
搬家前一天晚上,檀生做了一个决定。
阿黄是只老猫,在这条街上活了一辈子,最远只去过梯坎底下的垃圾站。二十几楼那么高,城那头那么大,楼里有什么,路上有什么,谁知道呢?阿黄现在半人半猫的,在这里有他照看着,到了那边,要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欺负他,连个替他出头的都没有。
他得给阿黄带点什么走。
他从小褥子上坐起来,两只手合在一起,拢在胸前,闭着眼睛,像是捧着一捧水。掌心慢慢热起来,热着热着,指缝里透出来一点光,暖黄的,米粒那么大,一闪一闪,像蜡烛芯上最里头那一点火苗。
那是他的香火,攒了这么多年,王嬢嬢的苹果,张奶奶的红枣,小孩子们放在供桌上的糖,一年一年攒下来的。分一点给阿黄,贴在脑门上,到了那边,好歹算个护身的东西。
光刚攒起来,小庙门口就暗了。
闻昭弯着腰站在外头,大概是出来倒垃圾,路过树底下,看见了里头的光。他看看檀生合着的两只手,又看看缩在小褥子角上睡得正香的阿黄,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给阿黄的。”檀生睁开眼睛,把手往他那边举了举,让他看那点光,有点得意,“分一点给他,他到了新家,就不怕了。”
闻昭没看那点光。
他在看檀生的手。那两只手拢在一起,指缝里透着光,光是亮的,手却淡了。从指尖开始往下褪,褪得透明,透过去能看见小庙里那块旧木板,木纹一道一道的,比上回在单间里看见的还要清楚。檀生光顾着看掌心那点光,一点都没察觉。
光每亮一分,手就淡一分。
闻昭伸手,把他的两只手腕一起握住了,握得不重,可是很稳,掰开了,那点光在檀生掌心里晃了晃,没有了。
“不行。”
檀生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呀?”他小声说,“就分一点点。”
“你自己剩多少,你知道吗?”
“够的。”檀生说,“我攒了好多年。”
闻昭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他没办法跟檀生说,你攒了好多年的东西,正一天一天往地底下漏,漏得你自己都不知道。他也没办法说,这条街拆一栋,你就淡一点,再分出去一点,冬天还没到,你就要淡得看不见了。
他只能握着那两只手腕,又说了一遍:“不行。”
檀生看着他,嘴角往下一撇。
“您好凶。”他说,“阿黄那么小,那边一个认识的妖怪都没有。”
他把手从闻昭手里抽回来,抽得不快,可是抽回去了,往怀里一揣,转过身,背对着门口躺下了,跟阿黄头挨着头,缩成了两团。
闻昭在门口弯着腰,没走。
小庙里没有声音,那个背影一动不动,后脑勺上翘着一撮头发,翘得有点倔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。
背影没理他。
……
礼拜六一早,张奶奶的女儿开着车来了,车停在梯坎底下,箱子早就挑下去了,就差一只猫。
檀生蹲在黄葛树底下,怀里抱着阿黄。
阿黄这会儿是一只胖橘猫,沉甸甸的一大坨,脑袋埋在他胳膊弯里,不肯抬起来。檀生给他顺着毛,小声念叨:“到了新家要乖,要好好吃饭,晚上别乱跑。楼那么高,别往窗户外头看,看了腿软。”
阿黄的耳朵抖了抖,没抬头,尾巴尖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。
闻昭从对门出来,走到他身边,蹲下了。
檀生没看他,往旁边挪了半步,把阿黄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他还在生气。早上闻昭照常端了面出来,他照常吃了,吃得干干净净,就是一句话都没说,闻昭问他咸不咸,他嗯,问他还要不要,他摇头,碗一放,扭头去看树,看得特别专心。
闻昭也不恼,伸出一根手指,在阿黄的脑门上轻轻一点。
一点细细的蓝光从他指尖钻出来,钻进那撮橘黄色的毛里,没了。
阿黄浑身一激灵,从脑袋到尾巴尖,所有的毛一下子全炸开了,炸得圆滚滚的,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橘子色绒球。他张着嘴,愣了两秒,然后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喷嚏。
“阿嚏!”
檀生吓了一跳,赶紧低头去看。阿黄好好的,哪儿也不疼,就是毛还炸着,胡子一抖一抖的,抬起头来冲闻昭龇牙,喉咙里呜呜地响,檀生听得懂,是在骂他。
骂的是凶神。
“雷的印子。”闻昭收回手,跟檀生说,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跟猫说,“不疼,麻几天就好了。带着这个,那边不管有什么东西,闻着味儿都不敢碰它。”
檀生愣愣地看着他。
张奶奶在梯坎底下喊幺儿,喊着喊着上来了,一眼看见檀生怀里那只炸成了球的猫,哎呀一声:“它怕闻总!”说着赶紧拉开猫包,趁阿黄还在那儿炸着毛、对着闻昭龇牙咧嘴,一把把他塞了进去,拉链刷地一拉,拉到了头。
阿黄在猫包里转了个身,脸贴在网格窗上,冲檀生叫了一声。
檀生把手指伸过去,隔着网格,碰了碰他的鼻子。
……
车开走了。
檀生站在梯坎底下挥手,挥到车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,手还举着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把他举着的那只手握住,放了下来,放下来也没松开。
檀生没挣,也没扭头看他。
闻昭也不说话,把他那只手翻过来,又翻过去,低着头一根一根地看,看到指尖,拿拇指在上头来回搓,搓得指尖都红了,才像是放了心。
檀生被他搓得指尖发麻,昨天晚上那点气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。
被握着的那只手动了动,指头一根一根地挤进闻昭的指缝里,扣住了。
闻昭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握得更紧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,往梯坎上走。一百多级,谁也没提要松开,闻昭走得很慢,比平时慢,慢得檀生一级一级都数清楚了。走到黄葛树底下,闻昭没停,走过了自家门口也没停,又往上走了好几级,才像是刚发现似的,站住了。
……
那天晚上,小庙里又只剩檀生一个人了。
他躺在小褥子上,把手举到眼前,借着对门窗户透过来的那点光,翻过来,翻过去。手好好的,手心里还留着一点热,是被人攥了一路攥出来的,一直到现在都没散。
他把那只手收回来,贴在心口上,听见里头咚咚地跳,跳得比那天早上枕着的那个心跳还要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