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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 30 章 礼拜一中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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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拜一中午,闻昭去了一趟梯坎底下的理发店,回来的时候后脑勺那一块已经修齐了,短是短了些,倒也精神。
檀生在外间抄入户记录,他从门口一过,檀生的眼睛就跟着他的后脑勺走,走到单间门口,确定那绺头发真的没了,才松了一口气。闻昭也没提那十五块钱,他就当领导忘了。
下午入户,他去的是张奶奶家。
张奶奶家的堂屋里已经摆了好几个纸箱子,碗用旧报纸包着,一摞一摞码在箱子里,墙上的挂历摘了,留下一块比别处白的印子。
张奶奶坐在小板凳上叠衣服,说女儿在主城给她看好了房子,就在外孙女学校旁边,礼拜六开车来接。
“二十几楼,”张奶奶说,“有电梯,不用爬梯坎了,我这个腿,也爬不动了。”
檀生说那好呀,心里却空了一块。张奶奶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多年,他每年夏天的第一碗绿豆稀饭,都是从她家端出来的。
他帮着把一摞旧挂历捆好,捆到一半,张奶奶忽然叹了一口气,朝床底下努了努嘴。
“就是阿黄不肯走。”
床底下黑黢黢的,两只眼睛在里头亮着,圆滚滚,黄澄澄。张奶奶那只老橘猫,在这条街上活了十几年,胖得像一只装满了的米口袋,平时最爱趴在黄葛树的树根上晒太阳,晒得整条街都知道那块地方是它的。
床边摆着一只崭新的猫包,透气窗是网格的,上面还挂着吊牌。
“买回来三天了,”张奶奶说,“它看都不看一眼。昨天我好不容易把它抱进去,拉链才拉了一半,它一扭就钻出来了,钻回床底下,喊都喊不出来。”
檀生蹲下来,朝床底下伸手:“阿黄,出来呀。”
阿黄往里头缩了缩,喉咙里呼噜了一声,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。
檀生又哄了几句,说新家有电梯,有大窗户,窗户底下能看见学校的操场,阿黄干脆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,屁股对着他。
王嬢嬢从门口路过,探头进来看了看,说猫恋旧,人搬家它不搬,她娘家以前那只狸花,搬一回跑回老屋一回,跑了三回,后来就让它守着老屋了。张奶奶听了,眼圈一下子红了,说那哪个喂它嘛。
檀生不说话了。他也想不出谁来喂它。这条街上的人一家一家地走,等到最后,连老屋都要拆,守都没地方守。
……
当天夜里,檀生已经在小褥子上躺下了,迷迷糊糊快要睡着,小庙门口忽然一暗,一个人连滚带爬地钻了进来。
小庙本来就小,他一个人躺着刚刚好,这一下挤进来一个,膝盖顶着他的腿,胳膊肘杵着他的肚子,杵得他哎哟了一声,一下子醒了。
是个男孩子,十二三岁的样子,脸圆圆的,头发黄黄的,乱蓬蓬地翘着,像一捧没梳过的稻草。身上穿着一件不大合身的旧背心,背心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米老鼠,是张奶奶外孙女小时候穿过的那件,檀生认得,后来就变成了阿黄的猫窝小床单。
男孩子在黑暗里看着他,眼睛圆滚滚的,亮得发黄,跟下午床底下那两只眼睛一模一样。
檀生一下子认出来了:“阿黄?”
“我不走。”阿黄说,“我要跟小檀睡。”
说完就往小褥子上一倒,脑袋往檀生肩窝里一拱,拱得理直气壮,好像这块地方本来就是他的。
檀生被拱得往旁边一歪,认是认出来了,脑子还没转过来。他认识阿黄十几年,阿黄在他的树根上晒太阳,在他的供桌底下打瞌睡,偷吃过他的供果,舔过他的手指头,可他从来不知道阿黄会说话,更不知道阿黄会变成一个人,还是一个这么小的人。
“你……你多大了?”
“十四岁。”阿黄说。
“猫活到十四岁,不是老爷爷了吗?”檀生想不通,按张奶奶的说法,猫的一岁顶人的好几岁,阿黄这个岁数,换成人,胡子都该白了。
阿黄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尾巴骨那里还拱了拱:“张奶奶天天喊我幺儿。”
檀生一下子就明白了。张奶奶抱着阿黄晒太阳,喊幺儿,喂阿黄吃鱼,喊幺儿,阿黄半夜不回家,她打着手电筒满街找,也是一声一声地喊幺儿。
喊了十几年,阿黄自己大概也当真了,要变成人的时候,就变成了张奶奶嘴里那个幺儿的样子,嘴馋,黏人,脾气大,被人宠坏了的半大孩子。
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,又有点发愁。
“阿黄,张奶奶要搬家了,你要跟她走的。”
“不走。”阿黄把脸埋进他的小褥子里,声音闷闷的,“新家在二十几楼,没有树,也没有你。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了。”
檀生张了张嘴,劝不出来。他自己也在这儿住了一辈子,换成是他,有人叫他搬到二十几楼去,他大概也要往床底下钻。
阿黄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他再劝,转过身来,两只手搭在他胳膊上,一下一下地踩,踩得很有节奏,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。
檀生被踩得哭笑不得,伸手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摸了一把,头发是软的,跟猫毛一模一样。
“那今天先睡吧,”他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阿黄咕噜得更响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闻昭端着两个碗从对门出来。
一碗是檀生的,清汤挂面,上面卧着一个煎蛋,煎得圆圆的,边上一圈焦黄,是他这几天练出来的,一碗比一碗煎得好看。另一碗是他自己的。这几天早上他都是这么端过来,在树底下的石板上陪檀生吃完,再一起下梯坎去上班。
他走到树底下,脚步停住了。
石板上坐着檀生,檀生的腿上枕着一颗脑袋,黄毛,乱蓬蓬的。小庙睡不下两个人,檀生被挤了一夜,天一亮就爬出来坐着透气,那个半大孩子也跟着钻出来,往他腿上一倒,接着睡回笼觉,两只手抱着他的腰,睡得正香,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,蹭在檀生的衣角上。
檀生一只手搭在那颗黄毛脑袋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,顺得很熟练。
闻昭端着碗站在那里,脸黑了。
檀生的腿,他都还没枕过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檀生抬起头,看见他,眼睛一亮,又看见他的脸,那点亮就有点心虚了。
“领导,早。”他说,“这是阿黄,张奶奶家的。”
闻昭的目光往下一落,落在那颗黄毛脑袋上,就看出来了。是只猫,十几年的老猫,蹭了这么多年香火,蹭出了点道行,化了个半吊子的人形,尾巴骨那里还没收干净,隔着裤子鼓出来一小截。
阿黄被两个人的说话声吵醒了,睁开眼睛,先看见两只碗,再看见端碗的人,浑身的毛刷地一下全炸了。他噌地从檀生腿上弹起来,一骨碌滚到檀生身后,两只手扒着檀生的肩膀,从他脑袋边上探出半张脸,冲着闻昭张开嘴,哈了一口气。
哈得很响,两颗小尖牙都露出来了。
闻昭低头看着他。
阿黄又往檀生背后缩了缩,大概觉得光躲着不够解气,把脑袋往檀生怀里一拱,从他胳膊底下钻到胸口前头,蹭了两下,扭过头,冲闻昭又哈了一口。
檀生被夹在中间,一边是怀里拱来拱去的黄毛脑袋,一边是一张黑脸,他赶紧把阿黄的脑袋按住,抬头冲闻昭笑,笑得有点讨好:“领导,他还小,您别吓他。”
“小?”闻昭看着那颗还在他怀里乱拱的脑袋,“我看他精得很。”
正好王嬢嬢拎着一袋垃圾下梯坎,从树底下过,一眼看见石板上的檀生,哎呀了一声。
“阿黄在你这儿啊!”她说,“张奶奶找了一早上,嗓子都喊哑了。”
在王嬢嬢眼睛里,树底下坐着的是小檀,小檀怀里趴着的是那只胖橘猫,尾巴一甩一甩的,正冲着大老板哈气。她看看猫,又看看站在旁边端着两只碗、脸黑得跟锅底一样的闻昭,没忍住笑了。
“闻总,跟猫置啥子气嘛。”
闻昭也不辩解,把碗往石板上一放,放得很稳,一滴汤都没洒出来。
“吃饭。”
檀生端起碗,筷子刚伸进去,怀里那颗脑袋就凑过来了,鼻子一耸一耸,对着那个煎蛋使劲闻。
檀生犹豫着,夹起煎蛋,咬了一口,把剩下的大半个递到阿黄嘴边。
阿黄一口叼走了。
闻昭看着自己煎了一早上、边上一圈焦得刚刚好的那个蛋,进了一只猫的肚子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自己那碗推过去,推到檀生手边,上面也卧着一个蛋。
“吃这个。”他说,“别再给它了。”
……
两碗面见了底,阿黄趴在檀生腿上舔嘴,舔得心满意足。
闻昭在石板另一头坐着,盯着那只猫,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成精的猫,也要登记。”他说,“登记了,就得跟着户主走。户主搬到哪儿,它就住到哪儿,二十几楼也得住。”
阿黄舔嘴的动作停了。
他从檀生腿上抬起头,眯着眼睛把闻昭从头打量到脚,嘴角还沾着一点蛋黄,鼻子里哼了一声,小下巴一扬,扬得黄毛都跟着翘起来。
“那小檀天天往你屋头跑,”他说,“你又不是他户主。”
闻昭被噎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,一扭头,看向檀生。
檀生正仰着脸,盯着头顶的黄葛树,盯得很专心,好像树上突然结了什么稀罕的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