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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第 32 章 离中秋还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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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中秋还有四天,王嬢嬢在梯坎上喊了一嗓子,说今年月饼在她屋头做,各家把东西拿过来,人到齐了就开工。
往年也是这样做的,一条街凑在一起,你出面粉我出油,谁家馅熬得好就熬谁家的,做出来一家分一摞,吃到重阳都吃不完。只是往年喊这一嗓子,梯坎上上下下有十几家应声,今年应声的稀稀拉拉,何爷爷走了,张奶奶也走了,好几扇门上都贴着封条。
“最后一回了。”王嬢嬢说,“明年这时候,梯坎都拆平了,各在各的楼上过节咯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正把烤箱擦得乒乒乓乓响,脸上倒是笑眯眯的,好像说的是明天要下雨。
……
礼拜六下午,王嬢嬢家的堂屋里摆开了两张方桌,拼成一张大案板。
周婆婆熬了一大锅豆沙,熬了一整夜,豆子是头天泡上的,熬好了拿猪油翻炒出锅,油亮油亮的,满屋子都是甜香。刘婆婆管和面,一盆面揉得光溜溜的,谁要伸手去戳,她就拿擀面杖敲谁的手背。还有一盆五仁的,一盆椒盐的,是给口重的人准备的。
檀生哪儿都去,哪儿都帮不上大忙,可哪儿都少不了他。周婆婆叫他端锅,刘婆婆叫他递油,王嬢嬢叫他去柜子顶上把那套木头模子取下来,模子上刻着花,刻着“花好月圆”,是王嬢嬢婆婆那一辈传下来的,拿出来还得先拿热水烫一遍。
跑到后来,他头发上,鼻尖上,衣襟上,到处都是面粉,白一道花一道,像在面粉缸里打了个滚。
闻昭是快开工的时候来的。
他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,一袋是城里老字号的蛋黄,咸鸭蛋剥出来的那种,一颗一颗码在盒子里,黄澄澄的,一袋是一桶上好的菜籽油。王嬢嬢接过去,嘴上说来就来嘛还带啥子东西,手已经把蛋黄塞进柜子里藏好了,说留着包几个给小檀。
“我也包。”闻昭说。
满屋子的阿婆一齐转过头来看他。
他已经在挽袖子了,挽到手肘,往檀生旁边理所当然地一站,好像这张案板本来就有他一个位置。
“闻总会包月饼?”周婆婆问。
“不会。”闻昭说,“学。”
……
月饼不难包,难的是包得好看。
刘婆婆示范了一遍:一团面,压扁,放一团馅,虎口一收,收成圆溜溜的一团,往模子里一按,木槌一敲,倒出来就是一个带花的月饼,边是边,角是角,“花好月圆”四个字清清楚楚。
闻昭看了一遍,说会了。
第一个包出来,口子没收拢,豆沙从里头挤出来,露了小半边。
第二个,面皮擀得太薄,一收口就破了,破了个洞,他拿手指头去捏,越捏洞越大。
第三个总算合上了,可是馅放得太多,鼓鼓囊囊的,按进模子里,按不下去,按下去了又倒不出来,倒出来的时候“花好月圆”只剩下了一个“月”,还是歪的。
阿婆们笑得前仰后合。王嬢嬢笑得直拍大腿,说闻总你这个月饼,拿出去卖要倒贴钱。周婆婆说倒贴钱也有人要,说着朝檀生那边努了努嘴,几个阿婆又笑成了一团。
檀生在旁边看着,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他凑过去,小声教:“领导,馅要少放一点,您放得太多了,包不住的。”
闻昭不听。
他又挖了一大坨豆沙,比刚才那坨还大,按进面皮里,面皮都撑得鼓起来了。
为什么要少放?檀生最爱吃豆沙,一口咬下去,要是全是皮,那跟啃馒头有什么区别?要咬一口满嘴都是馅,甜得他眯眼睛,那他就知道了,这个是谁包的。别人包的月饼,规规矩矩,一口皮一口馅,只有他包的,一口下去全是豆沙。
这么一想,丑一点算什么。
他把那个鼓得快要炸开的月饼往模子里一按,按出来一个扁扁的、裂了缝的“好”字。
……
等烤箱的工夫,阿婆们坐下来歇气,话头不知怎么就绕到了闻昭身上。
“闻总,”王嬢嬢擦着手问,“有对象没得?”
这一问,屋里几双眼睛又齐刷刷地亮了。周婆婆连擀面杖都放下了,刘婆婆嘴上说“关你啥子事”,身子却往前探了探。
闻昭往椅背上一靠,答得干脆:“在追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往别处去,就落在案板对面。
案板对面,檀生正低着头,拿筷子一丝不苟地往月饼上点红点。听见“在追”两个字,他手一抖,红点点歪了。
领导在追人?追谁?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?领导天天在指挥部,天天在对门,下了班就是做饭,哪来的工夫追人?难道是城里的?檀生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闷,手里的筷子都不想动了。可是转念一想,领导一个人住那么大一间屋子,吃饭都没人陪,有人愿意跟他好,那是好事呀。
他抬起头,很诚恳地帮领导说话:“领导人可好了,会做饭,还会修雨棚,哪个都会答应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静。
周婆婆捂着嘴,肩膀抖得厉害。王嬢嬢扭过头去,假装看烤箱。刘婆婆叹了一口长气,说:“造孽哦。”
闻昭看着他,半天没说出话来,最后伸手,用指腹把他点歪的那个红点抹掉了。
“借你吉言。”
……
月饼进了烤箱,香味从烤箱门缝里往外钻,一盘一盘烤出来,金黄金黄的,摆在竹筛子上晾着。
阿婆们包的整整齐齐,一排一排,花纹清楚。闻昭那一盘挤在最边上,一共九个,九个各有各的丑法,有的裂成了两半,有的豆沙从缝里流出来,烤成了一圈黑边,有一个干脆塌了,塌成一张饼。
刘婆婆路过,瞅了一眼,说:“这盘拿去喂鸡。”
“喂啥子鸡,”王嬢嬢说,“梯坎上哪还有鸡。”
檀生已经蹲在那盘月饼前头了。
他挑来挑去,挑了一个裂得最厉害的,裂口那里豆沙鼓出来,被烤得焦焦的,冒着甜丝丝的热气。他两只手捧着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
一口下去,全是豆沙。
皮薄得几乎没有,馅又软又烫,甜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,嘴角沾了一圈。他嚼了两口,咽下去,抬起头来,一张沾满面粉的小脸亮晶晶的。
“甜!”
闻昭站在他跟前,低头看着他。
那个嘴角的豆沙,那个眯起来的眼睛,跟他刚才在案板前头想的一模一样。
“我的呢?”他说。
檀生眨眨眼睛:“竹筛子上还有好多。”
“那几个丑。”闻昭说,“你手上这个好看。你喂我一口。”
阿婆们不笑了,一个个手上的活都慢了下来,耳朵都竖着。
檀生的脸腾地红了,红到面粉底下都透出来了。这里这么多人,他怎么喂?他把那个月饼往闻昭手里一塞,塞完就想跑。
手腕被捉住了。
闻昭没接那个月饼,就着他的手,低下头,咬了一口。
不偏不倚,正咬在檀生刚才咬过的那个缺口上。
檀生捧着月饼,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一圈小小的牙印,被一口大的盖了过去,盖得严严实实,缺口一下子大了一倍。
“哎哟——”
王嬢嬢在后头拖长了声音。
周婆婆低头擀面,擀得特别用力。刘婆婆“啧”了一声,转过身去看烤箱,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烤箱里头有什么。
闻昭嚼完那口月饼,咽下去,才松开他的手腕。
“是挺甜。”
檀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捧着那半个月饼,转身就往门外头走,走到门槛那里差点绊一跤,扶着门框站稳了,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,干脆蹲在门口的台阶上,背对着屋里。
月饼还剩大半个,缺口朝着他,豆沙鼓在外头,冒着热气。
扔了?那是领导包的。不吃?他刚刚才说了甜。可是要吃,就得从那个缺口咬下去,那个缺口,是领导刚咬过的。
他捧着月饼,左边转一转,右边转一转,想找个干净地方下嘴。转了一圈,哪边都是皮,哪边都不如缺口那里豆沙多。
檀生闭着眼睛,对着那个缺口,咬了下去。
还是甜的。他蹲在台阶上,嚼得很慢,半天没敢回头。
……
天黑的时候,月饼分完了,一家一摞,用油纸包着。王嬢嬢给张奶奶留了一摞,说下回她女儿来拿东西,让她捎过去。
闻昭那盘丑的,阿婆们谁也没要,全塞给了檀生,九个,装了满满一油纸包。
檀生抱着那包丑月饼往回走,手机在兜里响了一声。
是季哥。
【中秋那天,我去江边给你江叔送节礼。】
后面还跟着一句:【月饼我带了,你莫买。】
檀生回了一个好,一抬头,闻昭就站在他旁边,也不知道站了多久,眼睛正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。
闻昭什么都没说,伸手把那包丑月饼从他怀里接过去,掂了掂。
“这几个留着,”他说,“中秋带去江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