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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来电是礼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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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电是礼拜天下午三点的事,供电所的人在梯坎底下忙了一上午,新电缆一接上,整条街的风扇同时转起来,嗡的一声,像一群蜜蜂一齐醒了。
檀生是在那之前就溜回树底下的。
他抱着荞麦壳枕头,从对门出来的时候低着头,走得飞快,一路都没敢往凉席那边看。王嬢嬢正在收凉席,抬头瞅了他一眼,又瞅了瞅他怀里那个枕头,什么都没问,低头卷她的凉席去了,卷得特别慢。
回到小庙,他把枕头放好,坐在树根上,两只手捂着脸,捂了半天,脸还是烫的。
……
傍晚,檀生照常去对门吃饭。
闻昭在披屋里炒菜,背对着门,抽油烟机呼呼地响。檀生坐在门帘边的小板凳上剥蒜,剥着剥着,眼睛就跑到人家身上去了。
礼拜天不上班,领导的头发没打理。平日里往后梳得一丝不乱的那一头,今天洗过就没再管,软软地顺下来,搭在额前,把眉眼都遮得柔和了,低头看锅的时候,碎发老往下滑,他拿手背往上一推,没一会儿又滑下来。衬衫换成了一身浅灰色的棉布家居服,料子软,宽肩膀把那层软布撑得平平展展,侧过身拿盐的时候,领口松松地敞着,露出一截锁骨。袖子推到手肘上头,小臂结实,颠一下锅,筋就跟着绷一下。腰上系着一条藏青色的围裙,带子在背后一勒,打了个结,勒出窄窄的一截腰,再往下是两条长腿,脚上趿着拖鞋。
锅里滋啦一响,他一只手颠锅,另一只手顺手把灶台上溅的油点子抹了,头也不回地朝后伸手:“蒜。”
檀生把剥好的蒜递过去,手缩回来,眼睛还落在人家后腰那个结上,蒜也忘了剥。锅里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,他咽了一下口水,心想,饿了,肯定是饿了。
领导这个样子,倒像梯坎上哪一家的男人,下了班回来,系上围裙给屋里人做饭。
屋里人是谁?他赶紧低头,把这个念头跟蒜皮一起扔进了垃圾篓。
头发长了也不难看,就是碍事,炒个菜要推好几回,檀生替他着急。
“领导,”他说,“您头发长了。”
“嗯,”闻昭又推了一回,“没空去剪。”
“梯坎底下就有一家,十五块钱。”檀生说完,又觉得十五块钱也是钱,大老板不心疼,他心疼。他把剥好的蒜往碗里一放,坐直了,“我给您剪吧,不要钱。”
闻昭回过头,锅铲停在半空:“你会?”
“会呀。”檀生很有底气,“张奶奶的外孙女暑假来住,嫌刘海扎眼睛,又不肯去理发店,哭着闹着要我剪,我拿王嬢嬢的裁缝剪子,比着她眉毛剪了一排,齐得跟拿尺子量过一样,小姑娘照着镜子高兴得直蹦。张奶奶说,比理发店剪得还好。”
他说完,眼睛亮亮的,等着人夸。
闻昭没夸,转回去翻锅里的菜。小姑娘的刘海,一剪子下去就完了,他这一整个脑袋,怎么也得剪上好半天,那正好。
“行啊,”他说,“吃完饭就剪。”
话一出口,檀生才觉出不对来。那是小姑娘的刘海,这回是一整个脑袋,还是大老板的脑袋,剪坏了怎么办?要赔吗?赔多少?可是牛已经吹出去了,他只好低下头,把手里那瓣蒜剥得干干净净。
……
吃完饭,王嬢嬢的裁缝剪子又被借了一回,还多借了一把梳子,一块旧床单。
闻昭搬了一把木椅子放在堂屋正中间,背对着门坐下,旧床单围在脖子上,用一个夹子夹住,乖乖地坐着,一点大老板的样子都没有了,倒像梯坎底下那家理发店门口排队的大爷。
檀生拿着剪子和梳子,绕着椅子转了一圈,觉得自己得先想好从哪里下手。前面好剪,他站在领导跟前,梳一梳,比一比,咔嚓一剪子,额前那撮碎头发就落下来了,落在闻昭的鼻梁上,闻昭闭了闭眼睛,没动。
后面就难了。
这人坐着都比他站着矮不了多少,后脑勺那一块,他得踮着脚,伸长了胳膊,剪子举得高高的,还是看不清楚。他绕到侧面试了试,又绕回后面试了试,最后只好站到前面来,探着身子从人家头顶上往后够,够了两下,差点一头栽进人家怀里。
闻昭伸手扶住了他。
“够不着?”
“够得着。”檀生站稳了,嘴硬,“就是有点远。”
闻昭往后一靠,两条腿往两边一分,抓着檀生的手腕,往自己跟前一带。檀生踉跄了一步,就站进了他两腿中间,膝盖碰着膝盖,闻昭的两条腿松松地往里一合,把他圈在了那一小块地方。
“这样就不远了。”
檀生站在那里,手里还举着剪子,脑子一下子空了。梯坎底下那家理发店,师傅给大爷剪头发,也是这么站的吗?
这样确实近,近得他一低头,就能看见他的头顶,看见头顶上那个小小的旋儿,往后一伸手,后脑勺的头发全在他手底下。可是太近了,近得他闻得到对方身上的味道,近得两个人的膝盖贴在一起,隔着两层布料,那块地方热得发烫。
“剪啊。”闻昭说。
檀生回过神,咬着嘴唇,梳子梳一梳,剪子剪一剪,剪得很慢,生怕剪坏了。
……
傍晚的光从门口斜进来,金黄金黄的,照在堂屋的地上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碎头发一缕一缕往下落,落在旧床单上,落在檀生的手背上,也落在闻昭的脸上。
一撮碎发掉在了闻昭的鼻梁上,又顺着往下滑,滑到了眼角。闻昭眨了眨眼睛,没去拂,仰着脸,等他。
檀生俯下身,给他吹。
他嘟起嘴,轻轻吹了一口气,碎头发飘走了。他还想再吹一下,确定吹干净了,一低头,才发现两个人的脸只隔着一拳。
闻昭仰着头,在看他。
眼睛也不眨,就那么看着,近得他能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,小小的,傻乎乎的,嘴巴还嘟着。
檀生赶紧把嘴收回去了,直起腰,假装去梳后脑勺的头发。腰刚直起来,一只手扶了上来,扶在他腰上。
“站稳。”
他站得很稳。可是那只手扶上来以后,就没有再拿开。手掌很大,几乎把他半边腰都握住了,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,掌心是烫的,拇指搭在他腰窝那里,一下一下,轻轻地蹭。
檀生拿剪子的手抖了。
咔嚓一声,剪歪了。闻昭后脑勺那里,一绺头发被剪短了一截,短得很明显,像一排篱笆缺了根桩子。
“领导,”他声音都小了,“您别乱动。”
“我没动。”闻昭仰着脸,慢悠悠地说,“是你在抖。”
……
闻昭看着他。
檀生的脸红透了,从脸颊红到耳朵根,咬着嘴唇,咬得下唇都泛了红,抿成一道,又软又润。睫毛垂着,一下一下地眨,左边那排睫毛上,沾着一根碎头发,是闻昭的,刚才剪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蹭上去的,短短的,黑黑的,挂在那里,一眨眼就跟着颤一下。
闻昭抬起手,替他把那根头发拿掉了。
手指没收回去,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,滑过发烫的皮肤,滑到下巴上,停住了,指尖轻轻往下一压。
檀生被他压着下巴,脸往下低了低。
闻昭仰起头,凑过去。
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。
……
檀生没躲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手里的剪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闻昭抽走了,搁在桌上,他两只手空落落的,只好攥着自己的衣角,攥得指节都发白了,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闻到了对方的呼吸,热的,就在嘴唇前面,再往前一点点,再往前一点点就要碰到了。
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完了,他怎么没躲。
……
门被敲响了。
咚咚咚,敲在门框上,又急又响。
“小檀,小闻,我熬了绿豆汤,给你们端了两碗……”
周婆婆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,托盘上两只大碗,碗里绿豆汤冒着凉气。她话说了一半,抬头一看,看见了堂屋正中间那把椅子,椅子上的人仰着脸,椅子前面的人被两条腿圈着,弯着腰,两个人的脸挨得那么近。
周婆婆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她把托盘往门边的凳子上一放,放得飞快,嘴里一迭声地说:“你们吃,你们吃,你们吃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,走得飞快,一眨眼就没影了,走之前还没忘了替他们把门带上。
檀生一下子从闻昭两腿中间蹦了出去。他背过身去,捂着脸,站在墙角,一动不动,像一根被插在那里的晾衣竿。
闻昭仰头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在椅子上缓了好半天,才坐直了,从桌上摸过一面小镜子,照了照后脑勺。那一绺被剪短的头发歪歪地翘着,跟周围的长短差了一大截,丑得很显眼。
他把镜子一放,解下脖子上的床单,抖了抖碎头发。
墙角那根晾衣竿小声开口了:“领导,我赔您十五块钱。”
闻昭笑了一声:“明天我去梯坎底下修一修。过来,喝汤。”
檀生磨蹭了好一阵,才从墙角挪过来,端起一碗绿豆汤,埋着头喝,喝得碗都快扣到脸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