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第 2 章 檀生觉得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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檀生觉得，自己大概是要被收了。
这个念头从凉面铺一路跟着他回到黄葛树底下，跟着他数完了今天的橘子，三个，又跟着他钻进树根里，在他耳朵边上嗡嗡地转了一晚上，比蚊子还烦。
他活了这么久，见过的神仙一只手数得过来。江里那位算一个，隔壁片区偶尔来串门的城隍算一个，剩下的都是路过，远远地瞥一眼就走了，没有一个像今天这个人，站在他面前，影子罩下来，冷得他后背发麻。
那么大的神，到这条破街上来，总不会是来吃凉面的吧？檀生翻了个身，树根硌得他腰疼。
他想了很多办法，比如连夜跑路，可是他走不出这条街，往上走到坡顶街口那块界碑就过不去了，往下也只到江边那片乱石滩，再往前就是水，从来都是这样。
比如去江边找江里那位哭一哭，可是今天才六月二十一，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，没事跑去找人家，会被念叨一个钟头。
最后他想，算了，收就收吧，收之前，他要把周婆婆的凉面再吃一碗，把李家楼下那家的冰粉吃一碗，再去茶馆蹭一盘瓜子。
还有王嬢嬢的醪糟汤圆，张爷爷家的桃子，江边钓鱼的刘大爷说过要带他去钓一回鱼，他还没去……数着数着，他就睡着了。
那瓶冰水立在小庙里，挨着木牌，瓶身上的水珠早就干了。他回来的时候喝了一大口，冰得牙疼，喝完才想起来后怕。
那个人给的东西，谁晓得喝下去会怎么样，万一是做了什么记号呢？
他把剩下的大半瓶推到木牌后面，推远了一点，又推远了一点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指挥部炸了锅。
蓝顶板房里闷得像蒸笼，两台落地大风扇摇着头呼呼地吹，吹出来也是热风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，平时这个点有人在吃包子，有人在补觉，有人偷偷刷短视频，今天全都坐得笔直，眼睛盯着手机。
檀生刚推门进来，就被同组的小刘一把拽到了位置上。
“你看群没得？”檀生摇头。他的手机是阿婆们淘汰下来的旧款，屏幕裂了一道缝，微信要点三下才打得开。小刘等不及，直接把自己的手机怼到他面前。
【@全体成员接集团通知，即日起老街片区由闻总直接负责，各组每日进度九点前报我。】
【？？？】
【闻总？哪个闻总？】
【还有哪个闻总，集团那个，一个老街他亲自抓？？图啥】
【听说昨天闻总来老街，大太阳底下打了个雷】
【这有啥关系】
【不晓得，就是觉得吓人，别乱说了，主任在群里】
王主任在群里，王主任没说话，王主任此刻正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，对着电脑屏幕，一张脸愁得像隔夜的馒头。
檀生看完，默默把手机推了回去。集团那个闻总，就是昨天那个人。
他昨天就猜到了，那个人是神，在人间也不会是普通人，可他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“不普通”。
他来指挥部一个多礼拜，听同事们提过几回这个名字，语气都跟提起天气预报里的台风差不多。
“小檀。”王主任忽然在里面喊，整间屋子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。
檀生站起来，走过去，王主任抬头看他，眼神很复杂，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上战场的新兵，又像是在看一个闯了祸的小孩。
“你昨天跟闻总说什么了？”
檀生老实交代：“……没说什么。”檀生想了想，“他问我是不是在吃凉面，我说是午休。”
王主任闭了闭眼睛：“闻总今天下午要下老街入户，亲自看进度。”王主任说，“点名要你带路。”
檀生：“……啊？”
“原话是，叫昨天那个吃凉面的来。”
屋子里有人没忍住，“噗”地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捂住嘴。
檀生站在原地，耳朵慢慢红了。
他心想，吃凉面怎么了，吃凉面又不犯法。那个人自己十点半不也在老街上晃，晃到凉面铺门口，他怎么不说那个人在午休。
心里顶完嘴，嘴上还是乖乖地说：“好的主任。”
“下午两点，你在这儿等着，别乱跑。”王主任又补了一句，“还有，闻总脾气不太好，你说话注意点儿，他问什么你答什么，不要多嘴，不要乱讲，更不要再说什么午休了，听到没得？”
檀生点头点得很用力。
回到座位上，小刘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你真的跟闻总说了午休？”
“嗯。”
“当时几点？”檀生小声说：“……十点半。”
小刘看着他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小檀，你是真的勇。”
……
檀生决定装病。
这个主意是他十一点半想出来的，十二点就开始实施。他跟小刘说自己头晕，可能是中暑了，要回去躺一下，然后一路小跑上了梯坎，跑到周婆婆的凉面铺，往门口那张竹躺椅上一倒。
周婆婆正在剁花生碎，看了他一眼：“又咋个了？”
“婆婆，我中暑了。”檀生有气无力地说，把一条湿毛巾搭在额头上，眼睛半闭着，“头好晕，走不动路。”
周婆婆放下刀，走过来，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，又摸了摸他的脖子。
“冰凉的。”
檀生闭着眼睛说：“……是中暑后期，后期是凉的。”
“你哄鬼哦。”
旁边剥豌豆的阿婆们一听，全围了过来，你摸一下我摸一下，摸完一致认定，这孩子身上凉得很，比她们屋头的电冰箱还凉，中暑是不可能中暑的，倒是可以去医院查一下是不是贫血。
“我晓得了，”有个阿婆一拍大腿，“是不想上班。”
“是不是昨天那个凶的？”另一个阿婆马上接上，“要来找你麻烦？”
檀生把毛巾往下拉了拉，盖住半张脸，不说话了。
阿婆们一看他这样，就知道猜对了，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。
一个说那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，脸黑起，跟欠他钱一样，一个说人家是大老板，大老板都那样，一个说昨天给了周婆婆一百块，买一瓶水也不要找，钱多得烧手，还有一个说，凶的男的顾家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，我屋头那个老东西年轻时候凶得很，后来对我好得很。”旁边的人笑她，那是你会管。
话题慢慢就跑偏了，跑到了谁家老头年轻时候多凶，后来又多怕老婆。檀生躺在竹椅上听着，听着听着，也不那么怕了。
一碗绿豆汤放到了他面前，周婆婆说：“喝了，冰过的，中暑就喝这个，喝了就好了。”
檀生坐起来，小声说：“婆婆，我不是真的中暑……”
“我晓得。”周婆婆说，“喝了，好了，就去上班。”
檀生捧着碗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，一口一口地喝。
绿豆汤熬得很沙，糖放得多，冰得刚刚好。他喝完一碗，周婆婆又给他舀了半碗，阿婆们在旁边夸他吃东西的样子乖，说这孩子越长越好看了，以后不晓得便宜了哪家的姑娘。
檀生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，又有点高兴，他也觉得自己挺好看的。
“去嘛，”周婆婆拍拍他的背，“他要是敢欺负你，你回来跟婆婆说，婆婆拿漏勺敲他。”
檀生想象了一下周婆婆拿着漏勺去敲那个人的样子，没忍住笑了出来。
笑完他又想，那个人大概是不会被漏勺敲到的。神仙都很难敲。
……
集团那边，闻昭听完助理的汇报，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了。
“中暑？”
“说是上午中暑了，指挥部那边问，要不要换个熟悉情况的同事给您带路。”
闻昭没说话。神仙会中暑，他活了这么多年，头一回听说。
檀生身上凉得跟井水一样，昨天递水的时候碰了那一下他就知道了，真要中暑，得先把太阳摘下来塞他怀里。
装还装得这么不走心。
助理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，小心地抬头，看见老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，像是在看什么好玩的东西，后背顿时一凉。
上回闻总露出这个表情，第二天隔壁项目的负责人就换了人。
“不换。”闻昭说，“两点，准时到。”
他倒想看看，一个十点半说自己在午休的人，还能编出什么来。
想到这儿，他又有点不高兴。见他一面而已，至于吓得装病吗？他又不吓人。昨天檀生明明还偷偷看了他好几眼。
闻昭偏过头，看了看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，看了一会儿，觉得没什么毛病。
肯定是那个主任跟他说了什么。
……
下午一点五十，檀生坐回了指挥部的位置上。
他的计划很简单：闻总那么忙，说不定临时有事不来了。
大老板不都是这样吗，说好两点，五点才到，或者干脆不到，让秘书打个电话说下次。
一点五十五，屋里没人说话，只有大风扇在呼呼地转。
一点五十八，王主任第三次站起来去门口张望，又坐了回去。
两点整，板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外面白花花的日头先晃进来，檀生眯了眯眼，紧跟着却是一阵凉，凉得很奇怪，像是有人在伏天里打开了冷库的门。
闻昭站在门口。
今天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，还是没打伞，还是一滴汗都没有。屋子里十几个人刷地站了起来，王主任从里面小跑出来，腰已经先弯了下去。
“闻总，您来了，这么热的天……”
闻昭没理他，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，落到檀生身上，停住了。
“听说你中暑了？”
檀生心里一紧。他知道王主任上午跟集团报行程的时候，顺口提了一句小檀中暑了，可能换个人带路，可他没想到，这句话这么快就传到了本人耳朵里。
“……好了。”檀生说，“喝了绿豆汤，就好了。”
闻昭看着他，从头看到脚，又从脚看回脸上，最后停在他嘴唇上。
檀生下意识抿了抿嘴。今天没吃辣的，不肿。
“脸色挺好。”闻昭说。
语气平平的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。屋子里静得只听得见风扇摇头时咔哒咔哒的声音，所有人都在偷偷看他们两个。
檀生站在那儿，觉得自己像被老师当场抓住逃课的学生。
可是他明明没有逃，他回来了。他还喝了一碗半绿豆汤，现在肚子里凉凉的，很有底气。
闻昭像是看够了，偏了偏头，朝门外扬了扬下巴。
“檀生，带路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2章 第 2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