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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立了秋,热 ...

  •   立了秋,热却一天比一天凶,山城的秋老虎向来是这样,白天把青石板晒得能烙饼,到了晚上石板把热气一口一口地吐出来,吐得整条梯坎像一口刚揭了盖的蒸笼。

      礼拜六傍晚,梯坎底下拆迁队挖断了一根老电缆,整条街的灯一下子全黑了。

      供电所的人来看过,说老线路年头太久,接不上,要等明天换新的。街坊们骂了几句,骂完了也就认了,家家户户把竹凉席拖到门口的台阶上铺开,摇着蒲扇,拍着蚊子,打算在外头熬一夜。王嬢嬢家把收音机搬了出来,用电池放川剧,咿咿呀呀的,混着知了和江上的汽笛,热闹得跟赶场一样。

      檀生的小庙没有门,也没有窗,本来就跟外头是一回事,停不停电对他来说都差不多。可是今天的热不一样,热气从树根底下往上冒,小褥子一沾身就潮,他躺下去翻了个身,又翻回来,再翻过去,树叶一动不动,连一丝风都不肯给他。

     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,不热,心静自然凉,张奶奶说的。说完了数梯坎,数到一百多级的时候,对门响起了一阵突突突的声音。

      闻昭家的灯亮了。

      整条黑漆漆的梯坎上,就那一扇窗户亮着,亮得像一盏灯笼,街坊们齐刷刷地扭头去看,又齐刷刷地扭回来,接着摇蒲扇。有钱人家有发电机,这个道理大家都懂,懂归懂,刘婆婆还是叹了一口气,说人比人,气死人。

      过了没多久,那扇门开了,闻昭走到树底下,在树干上敲了两下。

      “过来睡。”

      檀生从小褥子里探出头,第一反应是摇头:“我不热。”

      闻昭低头看着他。小庙门口那一小块地方黑黢黢的,只有对门窗户里透过来一点光,照着檀生半张脸,嘴上说不热,怀里的小褥子都被他踢到脚边去了。

      “发电机带不动空调,”闻昭说,“只带得动一台风扇。风扇摆在卧室床头,你不来,它也是吹我一个人,浪费。”

      檀生觉得浪费确实不好。可是他又想起一件事,很有理地提醒领导:“您那天在门框上一叩,屋里就起风了。”

      “那阵风刮一下就停。”闻昭面不改色,“要一直有风,我得一直叩,叩一晚上,我还睡不睡了?”

      檀生被说服了,抱着自己的荞麦壳枕头,跟着领导过去了。

      王嬢嬢在凉席上看见了,摇着蒲扇说,去嘛去嘛,那边有电,莫在这儿喂蚊子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卧室里果然只有一台风扇,落地的,摆在床头靠窗那一边,正对着床的右半边呼呼地吹。

      那张床檀生见过,从梯坎上抬上来那天,卡在拐角刮坏了周婆婆的雨棚,张奶奶说睡得下三个人。现在铺上了浅灰色的床单,两个枕头摆在正中间,挨得很近。

      檀生把自己的荞麦壳枕头抱在怀里,站在床边看了一圈,挑了离风扇最远的那一边,把枕头放在床沿上,躺下了,躺得规规矩矩,双手交叠在肚子上,半个身子都在床外头悬着,翻个身就能掉下去。

      闻昭洗完澡进来,看见的就是这么个睡法,像是床上有什么东西要咬他。

      他在另一边躺下,床垫往下沉了沉,风扇的风扫过来,吹得他的头发一动一动的,又扫过去,扫到檀生那边的时候,已经只剩一点儿余风了,连檀生的头发丝都吹不动。

      “你睡那么远,”闻昭侧过头看他,“风吹得到?”

      “吹得到。”

      “风扇在我这边。”

      “我这边也有。”檀生说,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一点点。”

      闻昭坐起来,下床去搬风扇。风扇的插头接在墙角的插线板上,插线板连着窗外的发电机,线就那么长,他把风扇往檀生那边拖,拖到床尾,线绷直了,再也拖不动。

      “那我们换一边。”闻昭说,“你睡这头。”

      檀生不肯。这是领导的床,领导的风扇,他一个来蹭风的,哪有把主人家挤到没风的那一头去的道理。他抱着枕头不挪窝,说什么都不换,说着说着还往床沿上又缩了缩,好像领导再坚持,他就要抱着枕头回树底下去了。

      闻昭只好把风扇搬回床头,拧到最大一档,又把扇头往檀生那边掰低了一点。

      檀生盯着天花板,睡不着。

      他活了这么久,还从来没跟人睡过一张床。江叔住在水底下,没有床,季哥那里他去过,只坐过板凳。他不知道跟人睡一张床有什么讲究,该脸朝哪边?手放哪里?领导睡觉打不打呼?半夜踢不踢人?要是踢人,他这半边离床沿这么近,一脚就下去了。

      他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。领导刚洗过澡,头发还湿着,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丝质睡衣,领口松松地敞着,侧过来看着他,看得很光明正大,一点都不像要睡觉的样子。

      檀生赶紧把眼睛闭上了。

      等檀生闭上眼睛,闻昭伸手把风扇的摇头开关按开了。风扇吱呀一声,开始左右转,转过来,吹他一下,转过去,吹檀生一下,可是床实在太宽,檀生又睡得太靠边,风扫到他那里,只剩薄薄的一层了。

      闻昭看着床沿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,想了个办法。他身上一向烫,这会儿把那股热往回一收,一点雷气压进骨头里,压得皮肤凉下来,凉得跟江边夜里的石板一样,连身下那半张床单都跟着凉了。风扇一转,从他这边吹过去的风,也带上了一层凉意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后半夜,檀生热醒了。

      他也不知道自己醒没醒,迷迷糊糊的,只知道热,身上的汗衫贴着后背,枕头底下的荞麦壳都是温的。只有一阵风,一会儿来一会儿走,凉丝丝地从脸上擦过去,擦得他心痒。床那一头好像比这一头凉,凉得像江边的石板,他就闭着眼睛往那边挪,风往哪边去,他就往哪边挪,挪一下,再挪一下。

      风扇转过来,又转过去。他追着追着,额头碰到了一片滑溜溜的料子,贴上去凉凉的,料子底下有个东西,一下一下地跳,跳得又稳又沉,跟催眠似的。

      他嘟囔了一句“风扇别转走”,脸往那个地方一埋,又睡着了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闻昭一夜没睡。

      人是挪过来的,挪了快一个钟头,他全程睁着眼睛,看那颗脑袋从床沿上往中间蹭,蹭一下,停一停,再蹭一下,蹭过了两个枕头中间那道缝,蹭到他胳膊边上,然后额头一抵,抵在了他胸口,嘴里还念着风扇别转走。

      闻昭的胳膊被枕着,枕得发麻,从肩膀麻到指尖,他一动没动。

      檀生在他怀里蹭了蹭,像是终于找着了满意的地方,睡得更沉了,一口一口往他身上呼气,呼得他心口那一块又热又痒,刚压下去的热差点又窜上来。

      他的手搭在檀生的后腰上。

      汗衫很薄,薄得跟没有一样,手掌底下能摸到檀生的脊背,一节一节的骨头,细细的,顺着往下数,数到腰窝那里,软得往下陷,隔着一层布也是温温软软的,他的手心一贴上去,就离不开了。

      他嗓子发干,干得想去灌一缸凉水,可是要喝水,就得把这条胳膊抽出来,把人推开,那还是渴着吧。

      风扇还在转,转过来,吹他们两个一下,转过去,吹空荡荡的半张床一下。

      那半张床上,躺着一个蓝底白花的荞麦壳枕头,孤零零的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天亮的时候,窗外的知了又开始叫了。

      檀生醒过来,先听见的是心跳,咚,咚,又稳又沉,不是他自己的,然后才发现自己脸底下枕着的不是荞麦壳枕头,是一条胳膊。再往下,他的一条腿搭在别人腿上,搭得理直气壮,膝盖都弯着,把人家半个人当成了抱枕。

      他眨了眨眼睛,没敢动。他是怎么过来的?昨天晚上明明睡在床沿上,中间隔着两个枕头,怎么一觉醒来,枕头还在那边,人跑到这边来了?

      心跳一下子快得厉害,咚咚咚的,一下一下撞着胸口,撞得比打雷还响。他打小怕雷,打雷的时候也没跳得这么厉害过。他屏着气,悄悄抬起眼睛,看见了领导的下巴,下巴的线条干干净净的,再往上,领导闭着眼睛,呼吸很平,睫毛黑黑地压在眼睛底下,睡着的时候一点都不凶。

      他应该马上爬起来的。

      趁领导还没醒,把腿收回来,把脑袋挪开,抱着自己的枕头溜回床沿上去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      可是他没动。

      胳膊底下温温的,不冷不热,挨着刚刚好,耳朵底下那个心跳一下一下地响,比风扇还催眠,他埋着脸听了一会儿,心想,再待一会儿,就一会儿。

      这个念头冒出来,把他自己吓了一跳。

      他一下子清醒了,脸上烫得厉害,赶紧把搭在人家腿上的那条腿往回收,收得很轻,像从猫肚子底下抽一条毛巾,脑袋也从那条胳膊上往外蹭,蹭出来半寸,眼看就要成功了。

      搭在他后腰上的那只手,忽然一收。

      他整个人又被按了回去,脸重新贴回那片胸口上,比刚才贴得还紧。

      闻昭眼睛都没睁,嗓子是刚睡醒的哑,贴着他的头顶说:“跑什么,抱都抱了。礼拜天,再睡会儿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8章 第 2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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