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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初一这天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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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一这天,闻昭下午请了半天假,走之前路过外间,敲了敲檀生的折叠桌,说晚上在门口等他。王主任在后头探头探脑,想问又不敢问,檀生低头抄入户记录,心里清楚得很,领导是回去烧鱼了。
他下班爬上梯坎的时候,对门的抽油烟机已经停了,门口的台阶上搁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桶,桶盖扣得严严实实,旁边站着闻昭,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,像是被锅沿烫的,他自己大概都没发觉。
“走吧。”闻昭拎起保温桶。
檀生钻进小庙,拿了自己的竹篮子。篮子里是这半个月攒下的供果,王嬢嬢给的两个苹果,张奶奶给的一把红枣,还有季哥那半包麻糖,他一块都没舍得多吃,留着给江叔尝尝城那头的老铺子。闻昭的眼睛在那包油纸上停了停,没说什么,转身先下梯坎了。
……
八月初一没有月亮,江上黑沉沉的,对岸的楼一排一排亮着灯,倒映在水里,被浪揉碎了,晃成一片一片的金箔。江叔坐在那块大石头上,石头上照旧生着一小堆火,火上架着一条江团,烤得两面焦黄,油滴进火里,滋滋地响。
他抬头看见檀生,脸上的神色软下来,再往后看见闻昭,又看见闻昭手里那只保温桶,眉毛动了一下。
闻昭刚张嘴,江叔先开口了:“别叫。”
闻昭就没叫,把保温桶往石头上一放,拧开盖子,一股豆瓣酱的辣香冲出来,冲得檀生鼻子一痒。
桶里是一条豆瓣鱼,鱼身上的花刀切得深浅不一,有一刀切得太深,鱼尾巴差点断了,靠一层皮连着,豆瓣放得多,汤汁红通通的,浮着一层亮油,上面撒的葱花倒是切得很细,绿莹莹地铺了一层,看得出切葱的人比烧鱼的人用心。
两条鱼并排摆在石头上,一条焦黄,一条通红。
江叔瞥了那条豆瓣鱼一眼,什么都没说,用竹签拨了拨火,把江团往火边挪了挪,烤得更焦了一点。
檀生蹲在两条鱼中间,觉得这件事很要紧,比劝签还要紧。江叔的鱼烤了不知道多少年,领导的鱼烧了一下午,哪条好吃?夸了江叔,领导要黑脸,夸了领导,江叔要拨火,拨得火星子满天飞,上回还溅到了领导的鞋面上。他想来想去,决定一条一条吃,一条一条夸,谁也不能偏。
他先拿荷叶托着江团,吃了一口,江团的肉嫩得一抿就化,皮烤得脆脆的,带一点江水的鲜甜,他眯起眼睛,说江叔的鱼还是这么好吃,然后放下荷叶,拿起闻昭递过来的筷子,从豆瓣鱼上夹了一块。豆瓣鱼咸了,辣也辣,可是汤汁拌在鱼肉里,香得他想找一碗白米饭。他咽下去,琢磨了一下措辞,很公平地评价:“领导的鱼,下饭。”
闻昭说:“那下回带饭。”
江叔用竹签戳了一块豆瓣鱼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:“咸了。”
“他爱吃咸的。”
“他从小吃甜的。”
“现在改了。”
檀生在中间捧着荷叶,左边吃一口,右边吃一口,吃得嘴角又是鱼油又是红油,两个人在他头顶上一来一回地说,他一句也插不进去,干脆埋头吃鱼,吃到后来,两条鱼都只剩了一副骨架,他摸着肚子坐在石头上,觉得今天的初一过得特别丰盛。
……
吃饱了,他才想起正事。
他从篮子里摸出那半包麻糖,打开油纸,递到江叔面前,说这是季哥给的,城那头的老铺子,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才买到,然后把季哥那天在树底下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,小吏,抄册子,公家的香火,住还是住在树底下,不用等编制。他讲得很仔细,讲到最后,眼睛里亮晶晶的,问江叔行不行。
江叔没接那包麻糖。
“不行。”
檀生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没讲清楚,又补了一句:“我还住这儿的,就是名字挂过去,香火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江叔说,声音不高,一个字都没得商量,“你哪里都不挂,就挂在我这儿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江上的风停了,水面平得一点浪都没有,对岸那些灯的倒影一下子都定住了,规规矩矩的,一片也不晃。
檀生捧着那包麻糖,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为什么不行?是季哥哪里不好吗?还是名字挂过去了,江叔就不算他江叔了?他一肚子的为什么,看见江叔的脸,一个都没问出口,江叔从来没这样跟他说过话。他小时候要往江心里跑,江叔把他拎回来,他要爬到最高的那根树杈上看船,江叔在底下张着手接着,他要什么,江叔都给,给不了的,也会哄他半天,哄到他自己忘了要什么。
他低下头,把麻糖包好,收回篮子里,说那他明天跟季哥说一声。
江叔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的神色缓了缓,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,揉得很重,揉乱了他一头头发。
……
鱼吃多了,手上全是油。檀生跑到江边,蹲下来洗手。
水很凉,凉得他一激灵,他把两只手泡在水里搓,搓完了手又捧水洗了一把脸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在水面上,漾开一圈一圈的小波纹。
闻昭站在后头,看着他蹲在水边的背影。
火光从石头那边照过来,照在江面上,照出檀生蹲着的一个影子,影子底下的水被火映得发亮。闻昭的目光落在水里,落在那个倒影上,然后整个人顿住了。
水里那个倒影是淡的。
对岸的楼映在水里,一栋一栋清清楚楚,岸边那块大石头映在水里,连石头上的裂缝都看得见,偏偏檀生的那一个,淡得像起了一层雾,轮廓都是虚的,风一吹就要散,好像水里那个人随时会被江水冲走,冲到底下去。
江叔也看见了。
他从石头上下来,走到檀生旁边,弯下腰,把一只手伸进水里,轻轻一搅。
水面乱了,倒影碎成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“上去吧,水凉。”江叔说。
檀生甩着手站起来,什么都没察觉,回头冲闻昭笑,说江水好凉,把湿漉漉的手往他面前一伸,让他摸摸看有多凉。
闻昭握住了,握了好一阵,才松开。
他抬起头,越过檀生的肩膀,看了江叔一眼。江叔站在水边,长衫的下摆被水打湿了一截,也在看他,那一眼里没有平时的冷,也没有敌意,倒像是在掂量什么,掂量完了,转过身,又坐回了那块石头上。
……
回去的梯坎很黑,路灯坏了两盏,闻昭打着手机电筒走在前面,走几级,回头照一照檀生的脚底下。
檀生拎着空篮子,掏出手机,给季哥发了条微信。
【季哥,江叔说不行。】
那边回得很快:【知道了。早点睡。】
后面还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,标点符号一个不落。檀生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有点过意不去。季哥排了二十分钟的队,又替他想了这么周全的办法,他一句“不行”就打发了,季哥会不会觉得他不识好歹?他把手机揣回去,加快两步,跟上前面那团亮光。
“领导,”他说,“江叔今天好凶。”
闻昭停下来等他:“他以前不让你做过什么事吗?”
檀生想都没想就摇头。
“没有呀,江叔什么都依我。”他说,“我小时候说想要江里的月亮,他半夜给我捞了一盆水,把月亮装在盆里,端到树底下来,让我看了一晚上。”
手机的光照着青石板,一级一级往上延伸。闻昭没再说话,把电筒往檀生脚下又挪了挪,等他走到自己身边,才接着往上走。
快到黄葛树的时候,他回头望了一眼江边。
那块石头上的火已经灭了,江面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