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3、第 23 章 老街上搬家 ...
-
老街上搬家,从来不是一家人的事。
七月二十八,何爷爷搬去儿子家。天刚亮,半条梯坎的人都起来了,比过年还齐。王嬢嬢蒸了一笼包子,张奶奶装了一罐自己泡的萝卜,刘婆婆什么都没带,就站在何家门口指挥,这个箱子先抬,那个柜子后抬,比何爷爷的亲儿子还像主人家。
梯坎上开不进车,何家儿子从街口喊了两个棒棒,一根竹扁担,两捆麻绳,一趟一趟往下挑。挑到那只樟木箱子,棒棒掂了掂,说老人家,这箱子空的嘛,还背下去做啥子。
“空的也要。”何爷爷拄着拐棍站在门口,“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你晓得它好多岁了?”
棒棒不晓得,只好挑上。
檀生站在人堆里,手里捧着王嬢嬢塞给他的两个包子,一个都没顾上吃。他看着何家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下走,碗柜,竹椅,一台调不出台的老电视,一盆养了十几年的仙人掌,心里空落落的,又说不上哪里空。
何爷爷走到他跟前,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,伸手在他脑壳上拍了两下,拍得很重,像拍一个西瓜听熟没熟。
“那个缸子,你收好。”
“嗯。”
何爷爷又转过头,看着站在檀生旁边的闻昭。他一早就在了,白衬衫,手插在兜里,帮着抬了两趟柜子,抬完了也不走,就站在这儿。何爷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拐棍往地上一杵。
“你莫欺负他。”何爷爷说,“他是我们这条街的。”
周围几个阿婆都不说话了,等着看大老板怎么接。
闻昭说:“知道。”
何爷爷哼了一声,也不晓得满不满意,扶着儿子的胳膊下梯坎去了,走几级回一次头,走到拐弯的地方,就看不见了。
……
房子当天就拆。
拆迁队九点到的,七八个人,戴着黄安全帽,扛大锤的扛大锤,拎撬棍的拎撬棍。梯坎上进不来机器,老房子只能人拆,先揭瓦,再下椽子,最后放倒墙。领头的队长姓冯,嗓门大,站在何家门口喊了一声“开工咯”,第一片瓦就被揭了下来,扔进底下的竹筐里,哗啦一声,碎了。
阿婆们都没走,站在对面的台阶上看。
“拆得比修得快。”刘婆婆说。
王嬢嬢说何家那根门槛,是她男人年轻时候帮着抬进去的,柏木的,当年几个人抬都喊重。她说完,那根门槛就被两个工人撬了起来,扛在肩上,一点也不像重的样子。王嬢嬢不说话了,低头去拍围裙上的灰,拍了好几下,围裙上其实没有灰。
太阳出来了,灰也起来了。
风是从江上往坡上吹的,灰扑扑的一股,正好往人堆这边卷。檀生眯着眼睛,还没来得及往后躲,眼前一暗,有人挪到了他左手边,挡在了风来的方向上。
是领导。
领导那件白衬衫,没一会儿就落了一层灰,肩膀上灰扑扑的,领口也是。檀生看着心疼,觉得领导真是不讲究,哪里风大往哪里站,就伸手揪住他的袖子,往自己右边拽了拽。
“领导,您站这边,那边灰大。”
闻昭被他拽过来半步,低头看了看他揪着袖子的手,没动,过了一会儿,又挪回去了。
檀生只好又拽了一回。
拽到第三回,冯队长在房顶上喊,屋里的人让开,要放大梁了。
那根大梁搭在两面墙上,黑黢黢的,不晓得搭了多少年。工人在底下拽着绳子,一二三,梁头一歪,从墙上滑下来,砸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
整条梯坎都震了一下。
檀生张开嘴,打了个呵欠。
很大一个,憋都憋不住,眼泪都挤出来了。周围一圈阿婆正对着那堆木头叹气,他在旁边呵欠连天,怎么看怎么不像话。他赶紧捂住嘴,脸都捂红了。
“看嘛,”刘婆婆回头瞄了他一眼,“娃娃都看困了。”
“起得早。”檀生小声解释,“我五点就起来了。”
闻昭站在他旁边,没出声,眼睛落在他捂着嘴的那只手上,没挪开。
……
下午檀生没出去入户。还没搬的人家,劝得差不多了,已经签了的,在等搬,领导就让他留在单间里整理签约户的档案,一户一个牛皮纸袋子,按门牌号排好。
单间里开着空调,凉丝丝的,椅子是软的,档案袋一个摞一个,门牌号从一号排到八十几号,排着排着,那些数字就在眼前晃起来了。
他打了个呵欠,赶紧低头,假装在看档案。
又打了一个,这回他用档案袋挡着。
第三个呵欠上来的时候,他偷偷瞄了一眼对面,领导正对着电脑,好像没在看他。他放心了,张开嘴,打到一半,领导抬起头来,两个人对上了。
檀生把嘴闭上了,闭得太急,咬到了舌头尖,没敢出声。
“困了?”
“没有。”檀生坐得笔直,“我在想三十七号,三十七号的袋子不见了。”
闻昭说三十七号就在他手底下压着。
檀生低头一看,还真是。他把三十七号抽出来,摆好,摆完了,又觉得这个袋子的颜色怎么这么好看,黄黄的,像王嬢嬢蒸的包子皮。他看着包子皮,眼睛眨了眨,再眨了眨,就没再睁开。
……
闻昭等了一会儿,确定他是真睡着了,才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。
檀生歪在椅子里,胳膊搭在扶手上,脸压在胳膊上,压出一道红印子,嘴巴微微张着,睫毛垂下来,在眼睛底下投出一小片影子。他睡得很老实,一动不动,胸口一起一伏,档案袋还被他捏在另一只手里,捏得边都皱了。
闻昭看着他,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念头是:在领导办公室睡成这样,一点防备都没有,说明这个领导当得很好。
然后他看见了檀生的手指。
搭在扶手外面的那几根,指尖垂着,被窗户透进来的光照着。照着照着,指尖淡了下去,淡得能透过去,看见底下扶手上的木纹,一道一道的,清清楚楚。
就一口气的工夫,又回来了。
闻昭坐在那里,没出声。
这是第二回。头一回是那天夜里,路灯底下,背上的人越背越轻。今天早上何家那根大梁砸下来,他旁边的人张嘴就打了个呵欠,打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拆一栋,淡一下,账算得这么清楚,他想装不懂都装不了。
值班室那天回的话,他记得每一个字。江底下压着东西,凡是跟它沾边的野神,按规矩,一并清理。
清理归雷部管。雷部,就是他。
申请表一交上去,季清和就得审来历。季清和那个人,温温吞吞的,偏偏死脑筋,档案上一个字对不上都不肯盖章,一审,就要审到江底下去。审出来了,公文往上一递,绕一圈,最后还是落到他手里来,要他签字。
所以那张表锁在抽屉里,钥匙在他裤兜里,檀生每回问,他都说快了。
他想过很多回,想来想去,办法其实很简单。檀生跟底下那东西沾边,那就让底下没有东西。他去劈,劈散了,劈干净了,断了这层牵连,檀生就是一棵黄葛树底下长出来的小神仙,来历清清白白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到那时候,他亲自把表送去派出所,就坐在季清和对面,看着他盖章。章一盖,名字上了册子,就是有编制的神仙了,吃的是正经香火,老街拆光了也好,梯坎铲平了也好,他都不会再淡下去。
在那之前,能拖的都拖。
闻昭把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下来,抖了抖,绕过桌子,盖在了檀生身上。外套是他穿了一上午的,还带着热气,盖上去,檀生在梦里皱了皱鼻子,往里头缩了缩,把下巴埋进了领子里。
闻昭看了一眼,回到桌前,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拆迁进度表,拔开红笔的笔帽。
三号,圈掉。七号,圈掉。王嬢嬢家那栋,圈掉。张奶奶家,周婆婆的凉面铺,刘婆婆家,一个一个圈过去,日期划了,改成了明年开春。圈到最后,一张表红了一半。
他拍了照,发给王主任,又补了一句:照这个改,今天发下去。
……
檀生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嗡,嗡,嗡,帆布包里的手机震个没完,震得椅子腿都跟着响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先看见的是一片深灰色的布料,盖到他下巴底下,闻起来暖烘烘的,有一股下过雨的味道。
他愣了两秒,然后一下子坐直了。
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,他手忙脚乱地接住,抬头,领导坐在对面,正看着他。
“领导,”檀生抱着外套,心虚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,“我没睡,我就是,眼睛歇了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闻昭说,“歇了四十分钟。”
檀生没话说了,低头看见自己胳膊上那道红印子,赶紧用袖子盖住,盖完了,又去叠领导的外套,叠得方方正正,双手递过去,像在交作业。
闻昭接过去,没穿,随手搭回椅背上。
“困了就睡。”他说,“我在。”
檀生捏着衣角,没吭声。手机还在包里震,他掏出来一看,指挥部的工作群,九十九加。
【@全体成员接闻总通知,拆迁进度表调整,以下楼栋暂缓,详见附件。】
【???】
【缓到啥时候】
【附件我看了,写的明年开春】
【一半都缓了,这还拆啥子】
【闻总是不是要保护古建筑】
【老街有古建筑?周婆婆那个凉面铺算古建筑?】
【你们不晓得哦,闻总现在就住在老街】
【?????】
【住哪儿?】
【黄葛树对门,我亲眼看到的,大床都是从梯坎上抬上去的】
【难怪了,自己住的街,拆完了他住哪儿】
【有道理,我也想住拆不完的房子】
檀生一条一条往上翻,翻到附件,点开,看见了那张红了一半的进度表。王嬢嬢家,张奶奶家,周婆婆的凉面铺,刘婆婆家,都画了红圈。
他抬起头。
“领导,”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,眼睛睁得圆圆的,“您要保护古建筑呀?”
闻昭看了一眼屏幕,面不改色:“嗯,老房子好看。”
檀生信了。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表,看着看着,眼睛弯了起来。王嬢嬢还能再蒸几笼包子,周婆婆的凉面铺还能再开一个冬天,刘婆婆家门口那张竹椅子,还能再摆好几个月。他越想越高兴,把手机抱在胸口,很认真地看着领导。
“领导,您真好。”
闻昭正端起杯子喝水,这一口没咽下去。
檀生还在往下说:“我回去要跟江叔讲。”
闻昭放下杯子:“跟他讲做什么?”
“上回在江边,江叔好像不太喜欢您。”檀生说得一本正经,“我要跟他说,您一点都不凶,您还保护古建筑。”
闻昭心说,我还不喜欢他呢。他看着檀生,隔了几秒,问:“那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领导不凶。”檀生说,说完想了想,又很诚实地补了半句,“就是有时候有一点。”
说完,他把帆布包一背,跑去外间送档案了,跑得飞快,留领导一个人坐在单间里,对着那杯水,琢磨那“有一点”到底是哪一点。
……
夜里,檀生去给王嬢嬢还碗。
回来的时候,月亮很亮,梯坎上一个人都没有。何家那栋房子原来的地方,只剩下一堆砖头瓦片,码得高高的,等着明天运下去。砖头堆上坐着一个人,盘着腿,背对着他,正低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。
是二娃。
檀生走过去,在他旁边找了块平整的砖头坐下。二娃手里捏着半截柏木,是那根门槛被撬断的一头。
“今天下午,”二娃说,“他们在墙缝缝里抠出来一个塑料袋,里头卷了三百二十块钱。”
檀生想起来了,下午群里有人说过,冯队长给何家儿子打了电话,电话那头是何爷爷,喊了一嗓子,说那是他藏了十年的,莫跟他儿媳妇讲。
“那个钱,”二娃很严肃,“是我兄弟的孙娃儿的。你莫跟他儿媳妇讲。”
檀生说好,他不讲。
二娃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摸那半截门槛,摸着上面被鞋底磨出来的凹槽,才开口:“我屋头早就没得了。上来以后,这条街上我就认得他们一家,我兄弟的孙娃儿,现在也搬走了。”
檀生没说话,往他那边挪了挪。
二娃转过头来看他,月亮照在他脸上,干干的,再也不滴水了。
“你屋头的人呢?”他问,“都搬走了?”
檀生抬起头,往上看。梯坎上头,黄葛树的影子黑黢黢的一大团,树底下是他的小庙,小庙对门那扇窗户还亮着灯,黄黄的一块。再往下,江水在夜里哗哗地响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我屋头在这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