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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大老板说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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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老板说话算数,第二天一早,真来修雨棚了。
礼拜天,凉面铺照常开张。周婆婆刚把案板支起来,就看见对门那个凶的扛着一架铝合金梯子出来了,梯子是新的,塑料膜都没撕干净,后头还跟着檀生,手里抱着一卷铁丝、一把钳子,是他一大早去五金店替领导买的。
“不消不消。”周婆婆赶紧摆手,“我喊我侄儿来弄。”
闻昭没听,把梯子往雨棚底下一架,挽起袖子就往上爬。
半条街的阿婆都出来了。王嬢嬢端着刚择好的菜,张奶奶抱着她那只老橘猫,刘婆婆连蒲扇都没拿,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,眯着眼睛往上看。大老板修雨棚,这条街上活了几十年,谁都没见过。
檀生站在梯子底下,两只手扶着梯子腿,扶得很用力,仰着脑袋一眨不眨,生怕领导摔下来。
闻昭倒是不慌,铁丝一圈一圈缠在支架上,钳子一拧,咔哒一声,那截耷拉了一夜的雨棚就被拽了回去,撑得平平整整,比原来还挺括。他从梯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好了。”
周婆婆看看雨棚,又看看他,嘴巴张了张,转身进屋,抱出来一个小泡菜坛子,坛沿里盛着清水,揭开盖子,酸香一下子冲出来。
她往闻昭怀里一塞,说是她屋头养的老盐水,分了一坛给他,新屋头要有一坛泡菜,才像过日子的样子,说完就进去了。
刘婆婆小声跟王嬢嬢说:“手脚还麻利。”
王嬢嬢说:“凶是凶,会干活。”
檀生在旁边听着,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,扶梯子的手一直没松开,闻昭下来半天了,他还扶着。
……
傍晚,闻昭来敲树。
小庙没有门,他就在黄葛树干上敲了两下,咚咚,敲得很有礼貌。檀生从小褥子里钻出来,看见领导手里拿着一只空碗。
“借点酱油。”
檀生愣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庙:一个红布包,一把木梳子,一本旧皇历,一个搪瓷缸,一床小褥子。他一个神仙,平时吃饭全靠街坊,哪里来的酱油?
“您等一下。”他接过碗,一溜烟跑去了凉面铺,跟周婆婆借了半碗,又一溜烟跑回来,端着碗,生怕洒了,走得一步一顿。
闻昭站在树底下,看着他跑过去,又看着他跑回来,接过那半碗酱油,说了声谢谢。
檀生跟着他走到门口,想看看领导要拿酱油做什么菜。往里一看,堂屋后头那间披屋的门开着,灶台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,只在角落里立着一瓶酱油,红盖子,商标上的塑料膜都还没撕。
檀生看了那瓶酱油一眼,又看了领导一眼。
领导面不改色,端着那半碗酱油进去了。
檀生站在门口没吭声。领导是买了忘了?还是不会拆那层塑料膜?总不会是专门跑来找他说话的吧?他想了一圈,最后想到的是:领导一个人住在这么大一间屋子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借个东西,就能出来跟人说两句话。
他心里一下子软了,觉得领导怪可怜的。
……
礼拜一下班,两个人头一回一起爬梯坎。
一百多级,檀生平时要歇一回。今天他没歇,因为旁边多了个人,他不好意思喊累,就一边爬一边跟领导说话,说周婆婆家今天晾了三件衣服,有一件是她孙子的球衣,说王嬢嬢家的腊肉又少了一块,肯定是她儿子回来过,说这一段石阶上有一块是松的,踩上去会咯噔一下,您踩旁边。
闻昭跟在他旁边,听他一样一样数,数到松的那块石阶,果然绕开了。
“你天天数这些?”
“嗯。”檀生说,“爬梯坎好累的,数着数着就到了。”
闻昭没说话,过了几级,才问:“以前爬到一半,累了怎么办?”
“就坐在台阶上歇一下。”檀生说,“歇的时候看江,江上有船,数船。”
“今天怎么不歇?”
檀生被问住了,总不能说是因为您在旁边,不好意思。他想了想,说今天不累。说完,腿肚子很不给面子地抖了一下。
闻昭看了一眼他的腿,伸手把他肩上那个帆布包拿过去,自己背上了,又在下一个转角停下来,说他累了,要歇一下,看江。
那天晚上,闻昭又来敲树,借蒲扇。
“您家有空调呀。”
“吹得头疼。”
檀生半信半疑。有空调的人,要蒲扇做什么?扇空调吗?他想不明白,还是把刘婆婆送他的那把蒲扇递了过去,叮嘱他扇柄有点裂,别使太大劲。
第二天早上,蒲扇还回来了,扇柄上那道裂口,被人用细铁丝密密地缠了一圈,缠得比新的还结实。
……
到了第三天,闻昭来借的东西,就有点奇怪了。
他站在树底下,手里什么都没拿,说新房子太安静,晚上睡不着,问檀生有没有什么能让人睡着的东西,借他一样。
檀生仰着脸,认真想了想:“您可以数梯坎。”
“数过了,三百四十二级,越数越精神。”
“那听江水。”
“窗户关着,听不见。”
“那您开着窗户睡。”
“开着窗户,蚊子咬。”
檀生被他堵得没话说了,撇了撇嘴,心想,领导事情真多。可是领导站在树底下,路灯照着,脸上的神色很平常,又好像真的有点累,眼睛底下有一点青。檀生看着那点青,想了半天,钻回小庙,把自己的枕头抱了出来。
荞麦壳枕头,蓝底白花的枕套洗得发软,一抱起来,荞麦壳沙沙地响。
“这个好睡。”檀生把枕头往他怀里一塞,“您枕着,一翻身就沙沙响,跟下小雨一样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”
闻昭抱着那个枕头,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他:“那你枕什么?”
“我有衣服。”
那天夜里,檀生把江叔给的那件青色衫子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,垫在脑袋底下。衫子太薄,叠了四层还是薄,硌得他后脑勺发麻,翻来覆去好一阵才睡着。他心想,没事,就借一晚。
……
枕头是第二天一早还回来的。
檀生出门上班的时候,看见它端端正正地摆在小庙门口,枕套拍得平平展展,上面还压着一张便签纸,写着两个字:谢谢。字写得很大,笔画很硬,一看就是领导的字。
他把枕头抱进小庙,放回小褥子上,拍了两下,上班去了。晚上回来躺下的时候,他把脸埋了进去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枕头上有一股味道,以前没有的。很淡,凉丝丝的,往鼻子里钻。像是一场雨刚停,黄葛树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了一地,踩上去,碎叶子里冒出一股青气,混着湿土和江风,清清爽爽的,吸一口,连胸口都跟着凉下来。
檀生把鼻子埋在枕头里,又闻了一下,想起来了。
那天夜里起雾,他在梯坎底下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了一个人,带着一点很淡的、像下过雨的味道。前几天领导站在门口一叩门框,屋里刮起的那阵风,也是这个味道。
原来是领导身上的。
他抱着枕头,想着想着,眼皮就沉了,沉得很快,一觉睡到了天亮,连半夜都没醒。
……
第二天报到,檀生精神得不得了。
他把凉面摆好,筷子摆好,坐下来,很诚实地跟领导汇报:“领导,您还回来的枕头,有下过雨的味道。我昨天晚上睡得可香了,一觉睡到天亮。”
闻昭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檀生没察觉,还在往下说,说那个味道凉凉的,像黄葛树叶子被雨打湿了,说他以前从来没闻到过,说比周婆婆的晒过太阳的被子还好闻。说完了,他眨着眼睛看领导,等领导说点什么。
闻昭放下筷子,半天没接上话。
他昨天夜里抱着那个枕头躺了一宿,荞麦壳沙沙地响,响了一宿,枕套上有一股香火味,淡淡的,甜甜的,他翻一下身闻到一下,翻一下身又闻到一下,翻到天亮也没睡着。
早上把枕头送回去的时候,他还在想,借这一晚,借得自己挺亏。
现在人家跟他说,睡得可香了。
闻昭清了清嗓子,厚着脸皮说:“那我再借一晚,给你熏熏。”
檀生想了想,觉得这个主意好是好,就是有个问题:“那我今晚枕什么?”
闻昭看着他,把左胳膊往桌上一搁,袖子挽着,小臂结结实实的:“枕我。胳膊借你,一样是下过雨的味道。”
檀生盯着那条胳膊看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领导是什么意思,脸上腾地一热,哼了一声,低头扒面,扒得飞快,一句话都不说了。
吃完了面,他把碗一收,抱起帆布包就走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,很小声地说了一句:“不借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闻昭坐在单间里,看着那扇门,过了一会儿,低头把剩下半碗面吃完了。
那天晚上,檀生抱着自己的枕头,把脸埋进去,那股味道已经淡得快闻不出来了。他闻了半天,有点舍不得,又有点生自己的气,心想,一个枕头而已,怎么就睡得这么香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