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1、第 21 章 老街上的消 ...

  •   老街上的消息,向来比挖机跑得快。

      礼拜六一大早,黄葛树对面那间空了好几年的老房子门口,停下了一辆小货车。车上跳下来五六个穿蓝工装的师傅,扛梯子的扛梯子,拎桶的拎桶,二话不说就开始刷墙。不到九点,消息已经从梯坎顶上传到了梯坎底下,连江边钓鱼的刘大爷都收了竿,上来看热闹。

      檀生蹲在树底下,捧着一碗周婆婆给的稀饭,看得目不转睛。

      那间房子他熟。以前住的是陈家,陈家的儿子在主城买了房,把老两口接走了,门上的锁锈得钥匙都插不进去,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夏天有野猫钻进去下崽,冬天有风钻进去呜呜地叫。陈婆婆在的时候,每年夏天都在门口晒一簸箕陈皮,晒好了分他一把,说泡水喝不上火。后来陈家走了,他每回路过,都觉得那房子怪孤单的。

      现在锁被师傅一锤子敲掉了,换了一把亮闪闪的新锁。破窗户拆下来,换成了铝合金的。墙上的霉斑刷了两遍白灰,刷得雪白,白得跟整条街都不太像一家人。

      “哪个租的哦?”王嬢嬢端着搪瓷盆站在他旁边,盆里泡着要洗的被单,也顾不上洗了,“陈家那个房子,漏雨漏得跟筛子一样,还有人租?”

      “听说租了半年。”张奶奶说,“房租一回就给齐了。”

      “半年?”刘婆婆把蒲扇往腿上一拍,“这条街过了年就拆光了,拆迁前头租房子,脑壳有包。”

      阿婆们七嘴八舌,猜是陈家的亲戚回来住,猜是哪个拍电视的来找景,还有人猜是集□□来盯拆迁的,说完自己先摇了头,盯拆迁的哪舍得花这个钱。

      檀生一边听,一边往嘴里扒稀饭,扒着扒着,对面又抬进来一样东西。

      是一张床。

      四个师傅抬着,一人一个角,从梯坎底下一级一级往上抬,抬到拐弯的地方卡住了,床太宽,梯坎太窄,左边是王嬢嬢家的墙,右边是凉面铺的雨棚。师傅们喊着号子,把床竖起来,斜过去,又放平,折腾了半天,总算挤过去了,雨棚被刮下来半截,周婆婆站在铺子门口,脸都黑了。

      “这么大的床,”张奶奶眯着眼睛看,“睡得下三个人。”

      檀生也觉得大。他那个小庙,铺开小褥子刚刚好躺一个他,翻身都得先想好往哪边翻。

      床后面又抬进来一张皮沙发,黑色的,油亮油亮,然后是一台空调,一台冰箱,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大纸箱子。一个师傅搬累了,站在门口擦汗,看见檀生蹲在那儿,招了招手:“小兄弟,帮个忙,把门扶一下。”

      檀生放下碗,跑过去扶门。

      他这才看清房子里头。进门是堂屋,地上新铺了瓷砖,那张皮沙发就摆在堂屋正中间,对着一台还没拆封的电视。堂屋后头隔着一道木板墙,墙上开了一扇门,门里是卧室,那张大床就搁在里面,占了大半间屋子。木板墙是老的,刷了新漆,还看得出一道一道的木纹,敲一下咚咚响。从堂屋往后走,是搭出来的一间小披屋,砌了灶台,挂了抽油烟机,旁边那间新砌的小屋子,师傅说是卫生间,水管还没通。

      屋里一股新漆味,冲得檀生鼻子发痒,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
      “哪个老板哦,这么讲究。”扶门的师傅跟他闲聊,“我们干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见拆迁的片区里头还装修的。”

      檀生说他也不知道,心里却隐隐冒出一个念头,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了。不会的,那个人在城那头有大酒店住,住这儿做什么,这里蚊子多,晚上还有猫打架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那个念头,傍晚的时候被证实了。

      太阳落到江对岸的楼后头,师傅们收工走了,阿婆们也各自回去煮饭。檀生坐在树根上,晃着腿,等王嬢嬢家的饭香飘过来,看今晚吃的是什么。

      梯坎底下上来一个人。

      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,行李箱的轮子在青石板上一级一级地磕,磕得咚咚响。他走得不快,走到黄葛树底下,停住了,没有往树底下看,先站在那扇新换的铝合金门前,掏出钥匙,开了锁。

      门开了,他才转过身,看着树底下的檀生,打了声招呼。

      “邻居。”

      檀生从树根上滑下来,差点没站稳。

      对门凉面铺的周婆婆正在收雨棚,手里的竹竿停在半空中。王嬢嬢家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刘婆婆的蒲扇不扇了。整条梯坎上安静得只剩下知了在叫,叫一声,停一下,好像也不太敢叫了。

      周婆婆看看那个凶的,又看看小檀,想起七月半那天夜里,这个人背着小檀从她窗户底下走过去,竖着一根手指头让她别出声。她没吭声,低头去收雨棚,收到一半,那截被床刮下来的雨棚耷拉着,怎么也卷不上去。

      檀生看见了,很公道地跟领导说:“领导,周婆婆的雨棚,是您的床刮坏的。”

      闻昭回头看了一眼那截耷拉的雨棚,说:“明天我来修。”

      周婆婆吓了一跳,连说不消不消,竹竿都顾不上收,进屋了,进屋前又回头看了檀生两眼。

      “领、领导,”檀生站在树底下,手不知道往哪里放,“您怎么……您租的这儿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您要住这儿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檀生脑子转得飞快。领导是管雷的,领导是来巡查野神的,领导前几天刚说完申请表没有哪里不行,今天就搬到他家对门来了。这是为什么?他想了一圈,只想出一个答案,心一下子虚了,往树根边上退了半步。

      “领导,您是不是……要来盯着我?”

      闻昭靠着门框,看着他退的那半步,说得很平常:“我搬过来,是为了离你近一点。”

      檀生一听,果然是。

      他赶紧站直了,很认真地跟领导保证:“我以后不乱跑了,晚上不下江边,听见什么也先给您打电话。您住这儿,随时都能来查。”

      闻昭没接话,看了他一会儿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低头笑了一声,笑完了,问他:“你几点睡?”

      “啊?”

      “我好掐着时间关灯。”闻昭说,“免得你睡不着,说我这边太亮。”

      檀生想了想,觉得领导真是讲究,盯人还要顾着人家睡觉。他说他一般九点就困了,又补了一句,有时候十点。

      “你不问问我几点睡?”

      檀生只好问:“那领导几点睡?”

      “看你。”闻昭说,“你几点睡,我几点睡。”

      檀生没听懂这算什么回答。领导拎着箱子要进屋,他想起白天那股漆味,赶紧又叮嘱了一句:“领导,您屋里刚刷的漆,味道冲得很,张奶奶说新刷的屋头要开窗吹好久才能住人,您今晚把窗户都开着睡。”

      闻昭回头看他,说他闻不坏。

      “那也要开。”檀生很坚持,“闻不坏也难闻。”

      闻昭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,站在门口,抬手在门框上轻轻一叩。

      屋里起了一阵风。不大,凉丝丝的,从堂屋卷到卧室,又从卧室卷进后头的披屋,几扇窗户被吹得一齐往外一推,风从窗口涌出去,扑在檀生脸上。那股冲鼻子的漆味一下子没了,换成了另一种味道,像是伏天的傍晚刚下过一场雷阵雨,青石板上的热气被浇凉了,干干净净的。

      檀生吸了吸鼻子,眼睛睁得圆圆的。

      “现在能住了?”闻昭问。

      檀生点头,点完了,又很认真地夸他:“领导,您这个比开窗快多了。”

      闻昭说那当然,拎着箱子进屋了,门没关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檀生回到树底下,坐了一会儿,那点心虚慢慢变成了别的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来,指挥部在梯坎最底下,黄葛树在半中腰,中间隔着一百多级梯坎。以前他每天下班,一个人从底下往上爬,爬到一半要歇一歇,数一数周婆婆家晾了几件衣服,看一看王嬢嬢家的腊肉又少了几块,数完了,再接着爬。

      以后领导也住这儿了。

      那领导下班,也要爬这一百多级。

      他从树底下探出头,冲着对面那扇开着的门喊:“领导。”

      闻昭在里面应了一声,人走到门口来,袖子已经挽到了手肘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大概是在擦那张皮沙发。

      “那以后下班,”檀生说,眼睛亮亮的,“我们可以一起爬梯坎回来了。”

      闻昭站在门口,手里的抹布不动了。

      他在车上想好了很多话。想好了檀生要是问为什么搬来,就说巡查方便,问为什么非得住对门,就说这间房子采光好。檀生要是不高兴,他就说自己在酒店住不惯,睡不着,说得可怜一点,檀生心软,一定不好意思赶他。他一句一句都想好了,结果一句都没用上,人家问都没问,先替他把下班的路安排好了。

      树底下那盏路灯刚亮,檀生仰着脸看他,脸颊被灯照得白里透粉,头发软软地翘着一撮,等他回答。

      “嗯。”闻昭说,“一起。”

      檀生高兴了,缩回去了。

      闻昭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,回屋,发现自己手里那块抹布,被他攥得往下滴水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夜里,檀生在小褥子里翻来覆去。

      天不算热,蚊子也没来,他就是睡不着。他翻到左边,看见树根,翻到右边,看见小庙的门口,门口外面,正对着那扇新换的窗户。窗户里的灯一直亮着,黄黄的一块,照在青石板上,照得他这边也亮堂堂的。

      八点多的时候,对面的门开了,闻昭端着一个崭新的塑料盆出来,盆上还贴着价签。他走到梯坎边上那个公用的水龙头底下,拧开,接了半盆水,弯着腰洗脸。卫生间的水管还没通,大老板也只能跟街坊一样,在这儿接水。

      路灯照着他,水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湿了白衬衫的领口。他直起身,随手把湿头发往后一捋,露出额头,眉眼被水洗过,黑得发亮。

      檀生在小庙里看着,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领导洗脸的样子,比在单间里坐着好看。他被这个念头弄得有点不好意思,把小褥子往上拉了拉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      九点了,灯还亮着。十点了,还亮着。

      领导说要掐着时间关灯的。

      檀生犹豫了半天,悄悄从小褥子里探出半个脑袋,往对面看了一眼。

      灯正好灭了。

      他缩回去,把小褥子拉到下巴底下,眨了眨眼睛,心想,领导这个人,说话还挺算数的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1章 第 21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