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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檀生醒的时 ...

  •   檀生醒的时候,太阳已经晒到小庙门口了。

      他躺在小褥子里,盯着头顶那截黄葛树的树根看了半天,才慢慢想起来,昨天晚上他好像是被人背上来的。

      背上来的。

      檀生一下子把小褥子拉过头顶,在里面缩成了一团。趴在人家背上说的那些胡话,迷迷糊糊的,偏偏一个字都没忘。

      他在褥子里缩了好一会儿,觉得没脸见人了,可是没脸见人也得上班,实习生没有不去报到的道理。

      檀生爬起来,腿已经不软了,就是还有点犯困。他把身上那件江叔的衫子叠好,又把闻昭那件外套抖开,拍了拍,叠得整整齐齐,装进帆布包里,准备还给人家。

      出门之前,他先往梯坎底下走了一段,去看二娃。

      何爷爷留下的那盏莲花灯已经烧完了,只剩一个被熏黑的纸壳子,歪在石阶边上。二娃不在了。

      灯旁边那一小块青石板是干的,干干净净,石板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小排江边的鹅卵石,一颗挨一颗,码得整整齐齐。

      檀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没碰那些石头。

      梯坎上昨天烧纸的灰圈,已经被早起的阿婆们扫得差不多了,只剩石缝里还嵌着一点黑。

      王嬢嬢家的腊肉又挂出来了,张奶奶的外孙女背着书包,一边啃包子一边往坡上跑,跑过他身边,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小檀哥哥。

      太阳照在青石板上,照得干干的,暖暖的,一点都看不出昨晚这里起过雾。

      檀生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,上班去了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今天是发实习工资的日子。

      钱是王主任亲手发的,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,薄薄的一沓。王主任把信封递给他的时候,表情跟往常一样复杂,嘴巴张了张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小檀,继续努力,啊。”

      檀生捏着那个信封,心里扑通扑通的。

      这是他头一回有自己的钱。不是阿婆们塞的钢镚儿,不是过年的红包,是他自己上班挣来的,一张一张,都是他的。

      他捏着信封想了一上午,想好了要怎么花。

      下午不到五点,他先去了凉面铺,说今天要多一碗,放葱的。周婆婆说领导那头早把钱给过了,檀生摇头,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票子,端端正正地放在案板上,说这碗不一样,这碗是我自己的钱。

      周婆婆看看那张票子,又看看他,笑着收了,找了零。给他装面的时候,手上的勺子停了停,压低声音问他,昨晚上背你那个,就是你们那个领导嘛?

      檀生的脸一下子热了,接过面,含含糊糊地说是。

      周婆婆“嗯”了一声,往他那碗里多抓了一把花生碎,又说,那个人背人背得还是稳当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值班室的电话,是中午回过来的。

      闻昭在单间里坐了一上午,没开会,也没看文件。他昨晚把人放进小庙,在黄葛树底下站到天快亮才走,回来以后就一直坐在这里,隔一会儿往窗外看一眼,看梯坎半中腰那团黑黢黢的树影。

      电话那头的年轻人说话很规矩,一条一条报给他听。这一段江底下,一百年前确实有一条街,一场大水淹的,淹死的人没人收殓,没人祭拜,年头久了,攒成了一团。

      报完了,那边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,闻大人,按规矩,和底下那东西沾了边的野神,查出来,是要一起清的。

      闻昭说知道了,挂了电话。

      他想起昨晚灯底下那几根手指,淡了一下,又回来了,透过去,能看见他衬衫上的纽扣。

      窗外太阳很大,一丝云都没有。闻昭盯着那片天看了很久,天上始终干干净净的,连一声闷雷都没有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下班前十分钟,檀生敲开了单间的门。

      桌上照旧两碗凉面,他把自己拎来的那一碗也放上去,三碗并排摆着,绿莹莹的葱花撒了一层。

      他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件叠好的外套,双手递过去,脸有点热,低着头说:“领导,衣服还您。还有,这碗面……是赔您的。我自己的钱买的,今天发工资了。”

      闻昭接过外套,没往椅背上挂,就搁在腿上,看着那三碗面,过了一会儿,抬眼看他:“你不是睡着了吗?”

      檀生一下子僵住了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他眼睛往旁边飘,“半睡着的。”

      “半睡着,”闻昭慢慢重复了一遍,“那还听见什么了?”

      檀生不吭声了,低头去摆筷子,一双摆得端端正正,又拿起来重新摆了一遍。

      “昨天晚上,”檀生又小声补了一句,“谢谢您背我上来。我……我说了好多胡话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    闻昭看着他,没说往心里去,也没说不往心里去,只说:“手伸出来。”

      檀生不明白,还是乖乖把手伸了过去。

      闻昭握住他的手,翻过来,又翻过去,看得很仔细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看。

      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,落在那只手上,手背白白的,指节透着一点粉,指尖圆圆的,在他手心里乖乖地摊着,软乎乎的。

      闻昭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看到最后,指腹在他指尖上按了一下,是实的,温的,按下去还会微微陷一点。

      他胸口那口气,这才慢慢松下来,按完了,还是没松手。

      檀生的手被他握着,不知道该往回缩,还是就这么让他握着,小声问:“领导,您看什么呀?”

      闻昭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指甲长了。”

      檀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,圆圆的,干干净净的,一点都不长。他抬起头,看着领导那张很正经的脸,想,又骗人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那张申请表,最后是檀生自己提起来的。

      他吃完了面,擦了擦嘴,想了想,还是没忍住,小心翼翼地问:“领导,那张申请表……照片的背景我拿到太阳底下看过了,真的是白的。还有哪里不行吗?”

      闻昭从抽屉里把那张表拿了出来。

      还是那张纸,旧墨,泛金的笔画,红印上一个“城”字,香火来处那一栏挤满了蚂蚁一样的小字,生辰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着腊月初八,右上角贴着红星照相馆拍的那张照片,照片上的人眼睛弯弯的,好像正要笑。

      闻昭看了很久。

      申请表一递上去,城隍就要审来历。季清和那个人,笑得再温和,册子上也是一个字都不会写错的。

      闻昭说,“没有哪里不行。”

      檀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      闻昭把那张表对折了一下,放回抽屉,锁上了,钥匙揣进了衬衫口袋里。

      檀生眼睛里那点亮,晃了一下:“那……那为什么锁起来?”

      “先放着。”闻昭说,“放在我这儿稳妥。”

      檀生想了想,没太听明白,可是领导说没有哪里不行,又说放在他那儿稳,听上去像是好话,他就高高兴兴地点了点头,背上帆布包,说了明天见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门关上以后,闻昭拿起手机,给助理打了个电话。

      “之后的行程,全推了。”他说,“集团的会,能线上开的线上开,开不了的,让他们等。”

      助理在那头愣了好几秒,才问:“闻总,您是……要出差吗?”

      “不出差。”闻昭说,“老街上,黄葛树对面那间空房子,去问问能不能租。”

      助理又愣了一下:“租……租多久?”

      闻昭转过椅子,看着窗外。从这里望出去,能看见梯坎半中腰那棵黄葛树,树冠黑黢黢的一大团,树底下那盏路灯刚刚亮起来,有个小小的人影背着帆布包,正一级一级地往上爬,爬到灯底下,停了一下,好像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,钻进了树底下。

      “住到拆完。”闻昭说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0章 第 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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