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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罗二娃没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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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二娃没跟他们走。
他在何爷爷留下的那盏莲花灯旁边坐了下来,盘着腿,背靠着石阶,看着灯里那一小截蜡烛,看得很专心,像是在等什么人,又像是只是坐累了,想歇一歇。
檀生问他冷不冷,他摇头,说不冷,说他想在这儿再坐一会儿,看看灯。
檀生就没再问,跟他说了声明天见,转身往上走。
走了两级,腿一软。
不是摔,是腿忽然不听使唤了,像是两根面条,软软地往下塌,他整个人往前一栽,还没栽下去,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捞住了腰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檀生扶着闻昭的胳膊站稳,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,“就是……腿有点软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,不疼,也不难受,就是软,软得像刚在江边坐了一下午,晒饱了太阳,骨头里都是懒洋洋的劲儿,提不起来。
他试着又往上迈了一步,膝盖一弯,又差点坐下去。
闻昭低头看了他一会儿,什么都没说,走到他前面一级,背对着他,蹲了下来。
“上来。”
檀生看着那个后背,宽宽的,黑衬衫被江风吹得有点皱,蹲在青石板上,蹲得稳稳当当的。他愣了好一会儿,小声说:“不用,我歇一下就……”
“三百多级,”闻昭头也不回,“你歇到天亮?”
檀生想了想,觉得领导说得对。他犹豫了两秒,还是慢慢地趴了上去,两只胳膊绕过闻昭的脖子,绕得小心翼翼的,生怕勒着人家。
闻昭托住他的腿弯,站起来,往上颠了一下,把他颠得更稳一点。
“轻得跟没吃饭一样。”
“吃了的。”檀生趴在他背上,闷闷地反驳,“吃了半条鱼,还有一个糍粑。”
“糍粑你分给我了。”
檀生想了想,好像是,自己那个给出去了,于是不吭声了。
他身上还穿着江叔那件薄衫子,外头罩着闻昭的外套,两层裹着,再贴着一个人的后背,暖得他鼻尖都有点发痒。
他想了想,很诚实地评价了一句:“你背上比江叔的衫子还暖和。”
闻昭没吭声,托着他腿弯的手紧了紧,脚底下迈得更稳了。
过了一会儿,檀生又想起一件事,从他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,很认真地问:“你刚才劈雷,手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要是累了,”檀生说,“就把我放下来,我自己慢慢爬,爬到天亮也没关系的,你明天还要开会。”
“不累。”闻昭说,“你再问一句,就累了。”
檀生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,趴在他背上笑了一声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抖完了,乖乖把嘴闭上,脸埋回去,这回是真的没力气了。
他的脸就贴在闻昭肩上,隔着一层薄薄的黑衬衫,软软的一小团,笑完了还压在那儿,压出一小块温度。
闻昭托着他腿弯的手又往上收了收。
……
梯坎很长,一级一级往上,闻昭走得不快,可是很稳,一步一个台阶,背上的人一点都不晃。
鬼节的夜里,整条街都睡了,只有梯坎边上隔几十级一盏的路灯,昏昏黄黄地亮着,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老长,又缩回去,又拉长。
石阶上还留着的一个个烧纸的灰圈,风一吹,灰就打着旋飞起来,落在闻昭的鞋面上。
檀生趴着趴着,眼皮开始往下坠。
闻昭身上很暖,比那件衫子暖,比他自己那床荞麦壳枕头也暖,背上是硬的,可是靠上去很舒服,舒服得他整个人都往下沉,沉到最后,脸颊贴着闻昭的脖子,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,一下一下地扑在人家耳朵根上。
闻昭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很短,短得檀生都没察觉,又接着往上走了。
“领导。”檀生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周婆婆的凉面……明天要放葱。”
“放。”
“两碗都放。”
“两碗都放。”
檀生满意了,在他肩膀上蹭了蹭,蹭完了,过了一会儿,又想起了什么,声音更含糊了:“橘子……树底下没有橘子了。”
闻昭没接话。
“都给你了。”檀生说,说得有点委屈,又有点得意,“三个,都给你了。你要省着吃。”
闻昭走过一盏路灯,又走进一段暗处,才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省着吃。”
走到半中腰,周婆婆家二楼的窗户“吱呀”一声推开了。
周婆婆探出半个脑袋,头发上还夹着睡觉用的发卡,眯着眼睛往下看:“哪个?大半夜的……”
她看清了。梯坎上,那个凶的,背上背着她们家小檀,小檀趴在人家肩膀上,身上裹着两件衣服,睡得脸都歪了。
闻昭抬起头,朝她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,檀生睡着了。
周婆婆张着嘴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也竖起一根手指,冲他点了点头,把窗户轻轻地、轻轻地关上了,关得比推开的时候慢多了,一点声响都没有。
……
闻昭背着人,走得很慢。
三百多级梯坎,他要是想,一抬脚就能到黄葛树底下。
可他偏偏一级一级地踩,踩得规规矩矩的,每一步都先看一眼脚底下那块石板稳不稳,连呼吸都放轻了,怕把背上的人颠醒。
背上的人睡熟了,脸颊贴在他颈窝里,软软的,热热的,呼出来的气一下一下柔柔地吹,扑得他半边脖子都发麻。
有一绺头发蹭着他下巴,蹭得发痒,他偏了偏头,没躲开,干脆就不躲了,由它蹭。
三百多级,他想,还是修得太短了。
可是走着走着,他又觉出一点不对劲来。
太轻了。
刚才在江边捞他那一把,还没这么轻。从江边到半中腰,不过一百来级梯坎,背上的人好像又轻了一点,轻得不像是睡着了身子沉下来,倒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一点一点从他身上被抽走。
……
快到黄葛树的时候,檀生又醒了一点。
他趴在闻昭背上,眼睛半睁半闭,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:“你又打雷了。”
闻昭说:“那是劈它们的。”
“哦。”檀生想了想,好像没太听进去,又说,“那你别生我气了。”
闻昭的脚步停了。
“我什么时候生你气了?”
“上回。”檀生说,“我说你人好,你就打雷。”他把脸往闻昭脖子里埋了埋,声音闷闷的,越说越小,“我以后……少说两句……你别生气……”
闻昭站在梯坎上,背着他,半天没动。
他想说我没生气,上回也没有,前一回也没有。他想说那两声雷,一声是头一回看见你,一声是你夸我,都不是生气,是别的。
可是那个别的是什么,他张了张嘴,还是说不出来。
最后他只说了一句:“不用少说。”
檀生没回答,已经睡着了。
闻昭又站了一会儿,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,接着往上走。走了两级,他忽然低声说:“背得手都酸了。明天报到,凉面多带一碗赔我。”
背上的人在睡梦里“嗯”了一声,也不知道听没听见。
……
黄葛树底下那盏路灯,是整条梯坎最亮的一盏。
闻昭走到灯底下,停下来,想把人放下来,又舍不得。檀生的一只手垂在他肩膀前面,手指松松地蜷着,软软地搭在他胸口,白得在灯底下发亮。
闻昭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看着看着,他看见那几根手指,在灯光里,淡了一下。
只有一眨眼的工夫,又回来了。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,还搭在他胸口,还是白的,可是刚才那一下,他看得清清楚楚,透过那几根手指,他看见了自己黑衬衫上的纽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