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第 1 章 檀生是这条 ...
-
檀生是这条街上最不像神仙的神仙。
他的庙在黄葛树的树根底下，小得可怜，一块青石板搭个顶，两边各竖一块砖，里头供着块看不清字的木牌。
外地人路过，十个有八个以为是谁家塞杂物的墙洞，剩下两个会弯腰看一眼，再嘀咕一句，这年头还有人拜这个？
有人拜的。
山城的老街都是顺着坡长出来的，从江边一路往上爬，三百多级梯坎，两边的房子一层叠一层，这家的屋顶就是那家的院坝。
黄葛树长在梯坎半中腰，树干要三个人才抱得过来，根从石缝里拱出来，盘了小半条街。
街坊们上坡下坎走累了，就在树底下歇一脚，顺手往那个小洞里放个橘子，插根香，念一句保佑我家孙孙考个好初中。
檀生就靠这些活着。
他活了很久，久到自己都懒得数，模样长到十八九岁就停住了，白，瘦，眼睛又圆又黑，眼尾有一点往下垂，看人的时候显得特别乖，嘴唇天生带点红，不笑也像刚吃过糖。
山城的太阳毒，别人晒一个夏天黑一圈，他晒一下午也只是鼻尖红一点，阿婆们都说这孩子是细瓷捏的，摸都不敢使劲摸。站在人堆里，很扎眼。
街坊们看他眼熟，都觉得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，至于是哪家的孩子，问起来又谁都说不清楚，最后统一归成“老街的”。
老街的幺儿，吃百家饭长大，这是阿婆们的说法，檀生觉得这个说法很对。
入伏没几天，太阳毒得能把梯坎晒出油来，檀生蹲在周婆婆的凉面铺门口，捧着一只搪瓷碗，吃得鼻尖上全是汗。
凉面是周婆婆亲手拌的，红油多，花椒面多，底下垫一层黄豆芽，上边撒一把小葱花。一碗六块钱，周婆婆从来不收他的。
“慢点吃嘛幺儿，又莫得人跟你抢。”
檀生辣得直吸气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婆婆，好辣……”
“辣才巴适，伏天就是要吃辣的，出一身汗，安逸。”
辣是真的辣，嘴唇都麻了，可好吃也是真的好吃。他一边吃一边吸鼻子，眼尾被辣得红了一圈，又舍不得放筷子，旁边剥豌豆的几个阿婆看得直笑。
“檀檀，今天不上班啊？”
“上啥子班哦，那个拆迁指挥部，我看他就是去混饭吃的。”
“混饭好嘛，混饭不累。哎，你们签了没得？”
“签啥子签，老娘在这条街住了六十二年，他喊我搬我就搬啊？”
“我听说早签有奖励，多给一台电冰箱。”
“电冰箱哪个屋头没得？”
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豌豆壳剥了一地。檀生埋着头，假装自己很专心地在吃凉面。
他是上礼拜才进的指挥部。指挥部就是梯坎最底下那排蓝顶板房，两台大风扇吹得呼呼响，墙上贴着一张很大的规划图，红线一圈，把整条老街都圈了进去，黄葛树也在里面。
主任把这一片分给他，理由是阿婆们都喜欢他，他去劝最好劝。
檀生觉得主任很有眼光，但是主任不知道，他进指挥部，本来是想近水楼台，找个机会把图纸上画着黄葛树的那一块偷偷撕下来。
后来他发现图纸是印在一整张喷绘布上的，撕不动，而且就算撕了，打印店也还能再印一张。
于是檀生只好每天拿着一沓宣传单挨家挨户去敲门，敲开了就小声说一句“婆婆，指挥部喊你们早点签哦”，然后被拉进屋里吃一碗醪糟汤圆，吃完再被塞两个桃子送出来。一个礼拜，他一户也没劝下来，倒是胖了一斤。
这样不太对，檀生自己也知道，可是街坊一搬走，就没人往树底下放橘子了。
这个月，那个小洞里的橘子从一天七八个变成了一天两三个，搬空的人家门上贴了封条，楼道里落了灰，晚上一整栋楼都不亮灯。
檀生最近中午老是犯困，吃着吃着饭就想睡，他猜是香火少了，饿的。
江里那位跟他说过，正经的神仙有编制，名字记在册子上，庙拆了也不会散，野神没有。
檀生对编制的全部理解，来自街口李家的孙子。那孩子考了三年才考上，考上那天李家放了一挂鞭炮，李爷爷逢人就说，这下好了，铁饭碗。神仙的编制，大概也差不多吧？
他也想要个铁饭碗。
……
“来了来了，又来了。”剥豌豆的阿婆们忽然压低了声音，檀生抬起头。
梯坎底下上来一队人。打头的是指挥部的王主任，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，一边爬一边回头说话，腰弯得很低，后面跟着七八个人，戴安全帽的，抱文件夹的，撑遮阳伞的，个个热得脸发红。
檀生下意识往碗后面缩了缩，现在是上班时间，他是来劝签的，不是来吃凉面的。王主任要是看见了，大概会很失望。
檀生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：他刚刚劝了，劝的是周婆婆，周婆婆没答应，他就顺便吃了碗凉面，这很合理，这属于工作的一部分。
他正想得认真，那队人已经走到了凉面铺对面。
走在最中间的那个人，和其他人都不一样。他很高，比旁边的人高出小半个头，穿一件黑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没戴安全帽也没打伞，三十几度的天，所有人都在冒汗，只有他身上干干爽爽的，像是刚从冷库里走出来。
长得很好看，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想低头的好看。眉骨高，眼窝深，嘴角往下压着，看什么都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东西。
王主任跟他说话，他也不怎么应，偶尔“嗯”一声，王主任就擦一下汗。檀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然后那个人的视线扫过来，落在了他身上。
轰。
一声闷雷就在头顶上炸开，整条街的窗玻璃都跟着嗡了一下。
檀生肩膀轻轻一抖，筷子上的凉面滑回碗里，溅起一点红油，落在手背上。
所有人都抬头看天。天上一丝云都没有，蓝得发白，太阳明晃晃地挂着。
“怪了。”周婆婆拿着漏勺站在锅边，“大太阳的，打啥子雷哦？”
有个阿婆说是旱天雷，要出事情，旁边的人赶紧呸了两声，叫她莫乱说。
檀生也仰着头看了一会儿，小声嘀咕：“大太阳的……”
他低下头，正好对上了街对面那双眼睛。那个人还在看他。
檀生后背的汗一下子凉了。
他看清楚了，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又沉又冷，像是夏天暴雨前江面上那一层黑压压的云。不是人，是神，而且是很大、很大的那一种。
檀生捏着筷子，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念头是：完了，是来收野神的。
第二个念头是：收之前，能不能让他把这碗凉面吃完？
那个人朝他走过来了。王主任愣在原地，后面那一队人也愣在原地，没一个敢跟上来。梯坎很窄，他几步就到了凉面铺门口，影子罩下来，正好把檀生整个人罩在里面。
檀生蹲着，他站着，檀生只好仰着头看他。
“野神？”声音很低，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。
“……不、不是。”檀生说。
他想了想，又把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拎起来，举到那个人眼前，很认真地补充：“我是实习生。”
工牌是蓝色的，上面印着“老街片区拆迁指挥部”，底下是他的名字和一张一寸照。
那个人垂着眼睛看了一会儿，把名字念了一遍：“檀生。上班时间，蹲在这儿吃凉面？”
“……午休。”
“现在十点半。”
檀生不说话了，他把工牌放下来，抿了抿嘴，嘴唇被辣得又红又肿，没忍住，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
那个人的视线落在他嘴上，停了一下，又往下落到他手背上那点红油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没说话，转身拉开凉面铺门口的冰柜，拿了一瓶冰水，又往周婆婆的柜台上压了一张一百的，然后弯腰把水放进檀生手里。
瓶身冰得冒水珠，递过来的时候，那人的指尖在他手指上碰了一下，比瓶子还凉，在伏天里凉得出奇。
檀生捧着水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个人直起身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像是不太明白自己刚刚干了什么。
“辣成这样还吃，笨。”
檀生：“……”
他又没说要。
“闻、闻总。”王主任终于小跑着跟了上来，喘着气，看看他又看看檀生，脸上的汗下得更急了，“这个是我们指挥部新来的实习生，小檀，小檀人很好的，就是年轻，这个，这个……”
“嗯。”
那个人应了一声，没再看檀生，转身往坡上走了。王主任冲檀生使了个眼色，意思大概是回去再收拾你，然后赶紧追上去，一队人呼啦啦地跟着往上爬，遮阳伞挤成一团，很快就拐过了黄葛树。
梯坎上一下子安静了，檀生蹲在原地捧着碗，好半天没动。
“檀檀，”剥豌豆的阿婆凑过来，“那个高的，你认得到啊？”
“不认得。”
阿婆们七嘴八舌，一个说那个人长得好周正，一个说周正啥子，凶得很，脸黑起，又一个说凶的男的顾家，周婆婆捏着那张一百块说，买瓶水给一百，也不要找，几个人笑成一团。
檀生捏着那瓶水，指尖被碰过的那一小块，冰过之后反而有点烫。
肯定是被冰的。
……
“闻总，刚刚那个雷……”车里冷气开得很足，助理坐在副驾驶，回过头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这地方阴气重。”闻昭说。
助理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也没敢说，转回去了。
闻昭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，脸色很臭。他已经几百年没漏过雷了。
这趟本来就是顺路。上面让他看看这一片的野神清干净没有，老街那个小东西，他在卷宗里瞄过一眼，弱得几乎感觉不到，按理说几十年前就该散了。他原本的打算是走过去，抬一根手指，完事，回去吃午饭。
结果走过去，看见他蹲在路边吃凉面。白得晃眼，鼻尖上挂着汗，吃个凉面能把自己吃得眼尾通红，嘴唇肿得像刚被人亲过，还拿个破工牌在他眼前晃，说自己是实习生。
哪来这么娇气的野神？
还午休。十点半的午休。
闻昭越想越烦，烦的是自己刚才居然有点想笑。
不过那小东西刚刚盯着他看了好几眼，这个他注意到了。闻昭脸色稍微好了一点，也正常，他长成这样，谁看见了不多看两眼。
这么弱的小神，早该散了，现在却活蹦乱跳的，还能蹲在那儿吃一整碗凉面，这不对劲。不对劲的事就得先查清楚再动手，这是规矩，所以他才没动手。
闻昭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。
“对了闻总，指挥部的人员名单发过来了，”助理又回过头，递过来一个平板，“您要不要看一下？”
闻昭睁开眼睛接过来，手指往下划，划到第七页，停住了。
一寸照上的人穿着白衬衫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，大概是没准备好，眼睛睁得很圆，表情呆呆的。
闻昭盯着看了一会儿：“拍得真丑。”
然后一直没往下翻。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