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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 18 章 江叔没在石 ...

  •   江叔没在石头上坐太久。

      河灯灭到第七盏的时候,他站起来,把竹签往火堆里一扔,火苗“呼”地矮下去一截。他低头看着檀生,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,揉得比平时久,然后转过头,对闻昭说:“今晚水底下要闹,我下去看着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,带他上去。”

      闻昭看着他,说:“不用你说。”

      江叔没再理他,转身踩着江水往里走,走一步,水就漫上来一截,走到江心,长头发在水面上散开,像一团墨,晃了晃,就沉下去了,连个水花都没有。

      檀生看着那片江面,看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来身上还裹着两件衣服。他想脱一件,手刚碰到扣子,被闻昭按住了:“穿着,回去再脱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上梯坎的路,比下来的时候长。

      天已经黑透了,鬼节的夜里,家家户户都关门关得早,梯坎两边的窗户全黑着,只有石阶上一个个烧纸留下的灰圈,还冒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青烟。

      闻昭走在他旁边,没走在前面,也没走在后面,就在他旁边,一级一级地陪着他爬。

      爬到第二十几级,檀生忽然停住了。

      脚底下是湿的。

      他低头看,青石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脚印,湿漉漉的,光脚,比他的脚大一圈,脚尖朝上,就印在他前面那一级上。再往上一级,又是一个。再往上,又是一个。

      他回头看。

      身后的梯坎上,雾又起来了,从江面上一层一层漫上来,比昨晚的还浓,浓得像一锅刚揭了盖的米汤,白茫茫地往上涌。

      雾里有影子,一个,两个,三个,数不清,一个个站在梯坎上,站在他们身后,站在他们两边,站在前面那一串脚印的尽头。

      全是湿的,全在往下滴水。

      嗒,嗒,嗒,嗒,滴在青石板上,滴成了一片。

      檀生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闻昭握住了,握得很紧,那只手是热的,热得像揣了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。

      “别松手。”闻昭说。

      檀生点点头,没松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站在最前面那一个,檀生认得。

      还是那身湿透的短打,光着脚,眉毛很浓,脚踝上缠着水草。他站在脚印的尽头,挡在梯坎正中间,看着檀生,又看着檀生拎着的篮子,篮子底下露出那个搪瓷缸的一角。

      “我妈在喊我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还是哑的,比昨晚慢,像是想了一整天,才想好要怎么说,“喊二娃,回来吃饭。我听见了,就上来了。上来了,找不到屋头。”

      他看着檀生,问得很认真:“你说帮我找,找到没有?”

      檀生张了张嘴。

      他想起何爷爷家那个樟木箱,想起何爷爷说他爷爷从河滩上捡了这个缸子,留了一辈子没舍得扔。

      想起王嬢嬢说底下以前有一条码头街,张奶奶说是一排吊脚楼,住的都是拉船的。想起那个声音,哑的,累的,喊了一夜又一夜,喊二娃回来吃饭。

      可是他知道的,就这么多。二娃是谁家的孩子?在谁的船上拉纤?他妈叫什么?他一样都不知道,凭什么说找到了?

      檀生正着急,梯坎上头忽然传来一点光。

      是一盏河灯。

      何爷爷拄着拐杖,一手捧着一盏纸糊的莲花灯,正颤颤巍巍地从上面往下走。他走得很慢,走两级歇一歇,看见檀生和闻昭站在梯坎中间,愣了一下:“小檀?这么晚了,你们在这儿做啥子?”

      檀生看看他,又看看何爷爷身边,那里明明站着两个滴水的影子,何爷爷就从它们中间走了过来,一点都没察觉,只是缩了缩脖子,说今晚江风咋这么凉。

      “何爷爷,”檀生顾不上别的,脱口问,“您爷爷以前,有没有说过一个叫罗二娃的人?”

      何爷爷站住了。

      他捧着那盏灯,想了很久,久到灯里的蜡烛都往下矮了一截,才慢慢地说:“二娃……有。我小时候,我爷爷喝了酒,老是念叨,说大水那年,他有个拉纤的兄弟,姓罗,叫二娃,跟他在一条船上,水来的那天晚上,二娃回码头上给他妈送东西,就再没上来。”

      何爷爷叹了口气:“我爷爷说,二娃他妈,在江边喊了一个多月,嗓子都喊哑了。”

      他又看了看檀生,奇怪地问:“你咋晓得这个名字?”

      檀生含含糊糊地说,是前几天收拾东西,在缸子底下看见的。何爷爷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多想。

      何爷爷本来要去江边放灯,说过几天就搬走了,以后放不成了。闻昭说江边风大,太晚了,让他把灯放在梯坎上,灯自己会往下照。

      何爷爷想了想,也是,就把那盏莲花灯摆在了石阶边上,又念叨了两句,拄着拐杖,慢慢往上回家去了。

      等他的背影拐过弯,看不见了,檀生才转过身,看着站在梯坎正中间那个人。

      “你是罗二娃。”檀生说,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很慢,很清楚,“码头上拉纤的,跟何家的爷爷在一条船上。大水那天晚上,你回去给你妈送东西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软了一点:“你妈在江边,喊了你一个多月。”

      那个人不动了。

      他身上一直在滴的水,忽然停了。脚踝上那圈水草,慢慢松开,滑落在石阶上。湿透的短打一点一点变干,头发也干了,翘起来几根,像个刚睡醒的年轻人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看看自己的手,又抬起头,看看檀生,眼睛里那层雾一样的东西,散了。

      “我是罗二娃。”他说,声音不哑了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罗二娃刚清醒过来,梯坎上的雾就变了。

      那些站在两边的影子,一个接一个地动了起来,往檀生这边挤,挤得越来越近,湿漉漉的,冰凉的,一张张看不清的脸,全朝着他。有人在雾里低低地说话,很多人,乱糟糟的,听不清说什么,可檀生听懂了。

      它们也想要。

      也想要有人站在它们面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,叫出它们的名字。

      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,抓住了檀生的手腕。冰的,比江水还冰,冰得他整条胳膊一麻。

      又一只手,抓住了他的衣角,又一只,搭在了他的肩膀上,越来越多,越来越重,拽着他往下,往江的方向。

      檀生被拽得踉跄了一步,另一只手还被闻昭握着,握得很紧,死死地没松。

      “闻昭——”

      这是他第一次喊这个名字,喊出来才发现。

      闻昭没应。他把檀生往怀里一带,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,把他的脸按进自己胸口,另一只手抬起来,捂住了他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。

      檀生的脸贴着他的衬衫,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闻昭的心跳,一下,一下,稳得不像话。

      然后,隔着那只手,隔着那层衬衫,他听见了雷。

      不是晴天里那种闷闷的、自己跑出来的雷。这一声是落下来的,又狠又准,像有人从天上扔下来一把刀,正正地劈在梯坎上。

      整条街的青石板都跟着震了一下,雾被劈开了,从中间裂成两半,往两边退,退得飞快,那些冰凉的手一只接一只地松开了,像是被烫着了一样。

      檀生在闻昭怀里缩了一下,就一下。

      捂着他耳朵的那只手,又按紧了一点。

      闻昭自己也没想到,手会比雷先动。

      劈下去之前,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,怀里这个怕雷,从第一回见面就怕,一打雷肩膀就抖。

      所以那一下,他是先捂住了那只耳朵,才把雷放下去的。放完了,怀里的人还是缩了一下,缩得他心口跟着一紧。

      还有刚才那一声。

      闻昭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等他重新抬起头,梯坎上的雾已经没了。

      月亮露了出来,照得青石板发白,石阶上那一串湿脚印还在,可是脚印的主人都不见了,只剩一个人还站在原地。

      罗二娃站在梯坎中间,干干净净的,衣服是干的,头发是干的,看着他们,又往江那边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谢谢你。”他对檀生说。

      檀生还被闻昭搂着,脸上的热一点一点往上冒,可是他顾不上,只问:“你……你要回去了吗?”

      罗二娃摇了摇头,没说回,也没说不回。他看着那片已经平静下来的江面,看了很久,才转回头来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底下,还有好多人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8章 第 1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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