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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檀生答不上 ...

  •   檀生答不上来。

      他抱着那个搪瓷缸,把这条街上的人家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,周家,王家,张家,何家,刘家,从梯坎顶上数到梯坎底下,没有一家姓罗。最后他只是很认真地说了一句:“我帮你找。”

      乱石滩上那个人看着他,好像没听懂,又好像听懂了。江风吹过来,雾掀开一角,又落了下去。

      再合拢的时候,石滩上已经空了。

      只剩一串湿脚印,从江边一直走到他们跟前两步远的地方,停住了,大拇趾那里还沾着一小截水草。

      檀生盯着那截水草,半天没动,手里还揪着闻昭的袖子,揪得指尖都发白了。闻昭把袖子从他手里慢慢抽出来,换成自己的手,握住了他的手腕:“回去了。”

     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雾在一点一点地退,梯坎一级一级露出来,路灯也亮回去了,照得青石板湿漉漉地反光。

      走到黄葛树底下,闻昭才松开手,看着他钻进小庙,又看着他把那个缸子放在了门口。

      “明天十五。”闻昭说。

      檀生从小褥子里探出半个脑袋:“嗯,我要去看江叔。”

      “我陪你去。”

      这回檀生没说不用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七月十五,鬼节。

      老街从下午就开始烧纸了。家家户户在门口的石阶上画一个圈,圈口朝着江,往圈里一叠一叠地放纸钱,点着了,火苗窜起来半人高,纸灰被热气托着,打着旋往天上飘,飘得满街都是。

      阿婆们蹲在火边,一边烧一边念,念的都是自家老人的名字,爸爸,妈妈,屋头那口子,念完了,还要多烧一叠,说是给那些没人管的。

      檀生每年这天都很忙。谁家烧纸的圈画歪了,他帮着扶正,谁家的火苗窜得太高,燎着了晾衣竿上的裤子,他帮着扑。

      今年他还多了一件事,就是把闻昭从一个个火圈旁边领过去,免得阿婆们看见那个凶的,念着念着念串了词。

      到了傍晚,江面上开始漂河灯。

      先是一盏两盏,从码头那边放下去,后来越来越多,红的,黄的,粉的,莲花一样的灯,一盏一盏顺着江水往下漂,漂成了长长一串,把半条江都照亮了。

      檀生拎着竹篮子,走在前面下梯坎。篮子里是这半个月攒的供果,一包陈皮糖,一小坛醪糟,还有周婆婆早上塞给他的两个红糖糍粑。

      橘子这回没有,最近树底下放橘子的人少了,攒下的那几个,都送给领导了。

      闻昭走在后面,手里也拎着东西,是城那头那家老字号点心铺的盒子,系着红绳,里头是一盒桂花糕,一盒蜜三刀,全是甜的。

      早上闻昭发微信问过他,江里那位爱吃什么,檀生随口说了句爱吃甜的,没想到领导还专门跑去城那头买。

      檀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红绳盒子,心里有点感动,觉得领导这个人,平时凶归凶,见长辈的礼数倒是一点不差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江边那块大石头上,江叔已经在等着了。

      还是那件青灰色的旧长衫,头发长长地散在背后,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签,正在拨弄石头上一个小小的火堆,火堆上架着一条江团,烤得滋滋冒油。

      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先看见了檀生,脸上的神色一下子软了,再往后一看,看见了跟在后面那个人,那点软就像河灯被风吹了一下,晃了晃,没灭,可是也不亮了。

      檀生赶紧跑过去,把篮子放下,介绍得很规矩:“江叔,这是我领导,闻总。领导,这是江叔。”

      江叔没起身,坐在石头上,往上看了闻昭一眼,慢慢地说:“原来是雷部那位。”

      檀生在旁边听着,心想,果然是管打雷的,他就说嘛。

      闻昭把那盒点心放在石头边上,放得端端正正的,然后直起身,看着江叔,很客气、很诚恳地开口:“岳父好。”

      江边安静了一下。

      火堆上的江团“滋”地爆了一声油。

      檀生眨了眨眼睛,没反应过来,过了一会儿,他扭过头,很小声、很认真地纠正领导:“领导,岳父是老婆的爸爸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闻昭说。

      檀生更糊涂了。岳父?江叔是谁的爸爸?领导知道岳父是老婆的爸爸,那领导的老婆又是谁?

      他看看领导,又看看江叔,觉得一定是领导说错了,可领导的表情那么正经,一点都不像说错了的样子。

      他想不明白,只好不想了,蹲下来,从篮子里往外拿糍粑。

      闻昭倒是想得很明白。

      下梯坎的时候他就想好了,这个人上回揉檀生的脑袋,给檀生披衣服,扣扣子,样样都是当爹的做派。既然要当爹,那就当,他这个当女婿的先叫上,反正早叫晚叫,迟早都要叫的。

      江叔手里的竹签停了一下,停了好一会儿,又接着拨火,拨得火星子乱飞,一颗溅到了闻昭的鞋面上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那条江团烤好了,江叔照例用荷叶托着,拿竹签一根一根地挑刺,挑出来的刺整整齐齐码在石头上,码成一小排,然后把荷叶递给檀生。

      檀生捧着荷叶正要啃,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把荷叶接了过去。

      闻昭蹲下来,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双一次性筷子,掰开,低着头,把江叔挑过的那条鱼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翻得很仔细,翻出来两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刺,放在那一小排的最末尾,然后才把荷叶还给檀生。

      “还有两根。”他说。

      江叔看着那两根刺,没说话,手里的竹签在石头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      檀生没注意到这些,他低头啃鱼,啃得很香,啃了两口,抬起头,诚心诚意地对两个人说:“谢谢江叔,谢谢领导。”

      两个人都没吭声。

      檀生啃完半条鱼,才想起来正事,把那个搪瓷缸从篮子底下拿出来给江叔看,那是他出门前特意放进去的,说了何爷爷家的樟木箱,说了缸底的名字,说了昨天夜里雾里那个湿透的人,说他问屋头在哪里,自己说了要帮他找。

      江叔听着,拨火的竹签停住了。

      “你半夜下来了?”

      檀生点头,点完才觉得不妙,赶紧补了一句:“领导也在的。”

      江叔没看他,看的是闻昭。那一眼又冷又沉,闻昭也看着他,一点没躲。

      两个人对着看了好一会儿,谁也没说话,檀生在中间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觉得两个人的脸色忽然都正经起来了,正经得他都不敢再啃鱼。

      “以后半夜,”江叔转回头,对檀生说,“不准下来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天黑透了,江风有点凉。

      江叔从长衫袖子里摸出那件青色的薄衫子,抖开,往檀生身上一披。檀生说不冷,江叔说穿上,檀生就乖乖把胳膊伸了进去。

      袖子长出来一截,江叔正要伸手替他挽,另一只手先到了,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,挽完了,还顺手把领口那颗扣子扣上了。

      闻昭扣完扣子,又脱下自己的外套,盖在了衫子外头。

      两件衣服叠在一起,檀生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脸,坐在石头上,像一只被人包得太严实的粽子。他捂了一会儿,心想,有点热。

      可是脱哪一件呢?脱了江叔的,江叔要不高兴,脱了领导的,领导要不高兴,两件都脱,两个人都要不高兴。檀生想来想去,最后决定不吭声,就这么捂着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后来檀生吃完了鱼,又把两个糍粑分给两个人,一人一个,分得很公平,然后靠在石头上,看江上的河灯。

      那些灯已经漂远了,漂成了一条弯弯的、亮晶晶的线,从码头那边一直漂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有几盏漂到江心,打了个转,忽然就灭了,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
      檀生把这个告诉江叔,说江叔你看,那边的灯灭了。

      江叔没回答。他坐在石头上,望着江面,刚才那点冷硬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,只剩一双眼睛,映着满江的灯,深得看不到底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,不知道是说给檀生听的,还是说给闻昭听的。

      “七月半,水底下不安生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7章 第 1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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