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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那个搪瓷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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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搪瓷缸,最后到了檀生手里。
何爷爷说他儿子嫌旧东西多,新房子摆不下,这个缸子又破又丑,留着也是占地方,小檀你要是喜欢,就拿去装个糖装个瓜子。
檀生说好,捧着它回了黄葛树底下,用湿毛巾把缸身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,擦到缸底那三个字的时候,手放得特别轻,好像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会疼一样。
罗二娃。
他把缸子摆在小庙里,跟红布包、木梳子、旧皇历放在一起,看了一晚上,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。
二娃是谁?是拉船的,还是住吊脚楼的?是刘婆婆说的那条龙翻身那年没的?那半夜在江边喊他的,又是谁,是他屋头的什么人,喊了这么多年,就是为了喊他回家吃饭吗?
檀生想不明白,想着想着,就睡着了。
……
第二天报到,他把那个搪瓷缸也带去了。
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放,缸底朝上,指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给闻昭看,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,像是挖到了什么宝贝:“领导,就是这个名字,半夜江边喊的就是这个,二娃。”
闻昭把缸子拿起来,翻过来,又翻过去,指腹在那几道刻痕上摸了一下,摸得很慢。
他没说话,眉头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,皱得檀生心里有点打鼓,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。
“这个东西,”闻昭最后说,“晚上别放在枕头边上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泡过水的东西,阴。”
檀生低头看看那个缸子,掉了瓷的地方黑乎乎的,把手歪着,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可怜巴巴的旧缸子,哪里阴了?
他捧回来,抱在怀里,小声说:“可是它好可怜,一个人在箱底压了那么多年。”
闻昭看着他抱缸子的样子,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那放远一点。”
“放多远?”
“放门口。”
檀生想了想,觉得门口也行,门口离枕头也就两步远,就答应了。
当天晚上,他把缸子放在了小庙门口,放完了,又觉得门口风大,往里挪了一点,挪完了,又挪了一点,挪到最后,离枕头还是只有一步远。
……
三天以后,起雾了。
夜里,他又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小庙门口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
雾是从江上漫上来的,一层一层往梯坎上爬,漫过了凉面铺的雨棚,漫过了王嬢嬢家晾腊肉的竹竿,漫到黄葛树底下,把树干都吞了一半。
路灯还亮着,可是灯光被雾裹住了,只剩一团毛茸茸的黄,照不出三步远。
空气是潮的,凉的,吸进鼻子里,有一股江水的腥味。
然后,他听见了。
“二娃——”
拖得长长的,从梯坎底下飘上来,比哪一回都近。这回檀生听清楚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耳朵里,没有渗走,就是二娃,就是缸底那个名字。
檀生坐在小褥子上,手已经摸到了枕头边的手机。
领导说了,听见了就打电话。他把手机拿起来,屏幕亮了,那个雷雨云的头像就在最上面,手指头放上去,只要轻轻一点。
可是他没点。
那个声音不凶。檀生听了这么多回,头一回听得这么清楚,才发现它一点都不凶,是哑的,累的,一声一声,喊得很慢,像是一个人在雾里找东西,找了很久很久,找得嗓子都喊坏了,还是不肯停。
这条街上的人有事,向来是来树底下找他的。孙孙考试,猫丢了,钥匙掉进石缝里,他都管。现在有人在他的街上找人,找了这么多年,找不到,他怎么能缩在褥子里,打电话叫别人来?
檀生把手机揣进兜里,又把那个搪瓷缸揣进怀里,掀开小褥子,钻出了小庙。
……
梯坎上的雾比树底下还浓。
檀生一手扶着旁边的墙,一手护着怀里的缸子,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青石板被雾打湿了,滑得很,他走得很慢,每走一步,先拿脚尖试一试,试稳了,再把重心挪过去。
两边的房子都黑着灯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,啪嗒,啪嗒,在雾里传不出去,又被弹回来,听着像是有两个人在走。
是有两个人吗?
檀生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是一片白,什么都没有,连他刚刚走过的那几级梯坎都被雾吞掉了,好像他是凭空站在这里的。
他转回头,接着往下走,心里给自己打气。没什么好怕的,他是神仙,是这条街的神仙,他在这儿住了不知道多少年,这条梯坎他闭着眼睛都能走,哪里有个缺口,哪里有块松动的石板,他都知道。
可是越往下走,他越想起张奶奶家那个电视剧。
那个女的,半夜听见有人喊她,也是这样,一个人往外走,越走雾越大,然后……然后怎么了来着?他捂着眼睛没看。早知道就不捂了,至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“二娃——”
声音就在前面了。
檀生走到梯坎最底下那一级,停住了。再往前,就是那片乱石滩,就是江。
雾在这里最浓,浓得像一堵墙,白茫茫地堵在他面前,江水的声音从墙后面传过来,哗,哗,一下比一下近。
墙里面,好像站着一个人。
先是一个影子,灰灰的,比雾深一点。
然后是滴水的声音,嗒,嗒,嗒,落在石头上。
然后,檀生看清了。
那是一个人,站在乱石滩上,离江水只有两三步远,像是刚从江里走上来。
一身短打的旧衣裳,湿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,裤腿卷到小腿肚,光着脚,脚踝上缠着一圈黑乎乎的水草。头发也是湿的,一绺一绺往下滴水,滴了这么久,脚边的石头却是干的。
喊声这时候停了。那个人就那么站着,低着头,左看看,右看看,像是在找刚才喊他的人,找不到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冷。
檀生的脚后跟往后挪了半步。
就挪了半步,后背就撞上了一样东西。
硬的,暖的,还带着一点很淡的、像下过雨的味道。
檀生一激灵,差点叫出声来,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轻轻按在了他肩膀上。
“是我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就贴在他头顶上。檀生仰起头,看见闻昭站在他身后,穿着一件黑衬衫,领口敞着,头发有点乱,像是从哪里匆匆赶过来的,身上一点雾水都没沾。
檀生张着嘴,愣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来问:“领导,您怎么在这儿?”
闻昭面不改色:“巡查。”
“半夜两点巡查?”
“半夜两点,”闻昭说,“野神最容易跑出来乱逛。”
檀生被说中了,心虚得不敢接话。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到了闻昭身后,一只手还揪着人家衬衫的下摆,揪得皱巴巴的,整个人缩在那片影子里,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看。
他赶紧松手,往旁边挪了挪,把衬衫下摆捋了两下,捋不平,又捋了两下,最后放弃了,站直了,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。
闻昭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揪皱的衬衫,没说话。
可是檀生站直了没两秒,乱石滩上那个人动了一下,他又不动声色地往闻昭身后挪了回去。
这回没揪衬衫,揪的是袖子。
……
闻昭由着他揪,眼睛一直看着乱石滩上那个人。
乱石滩上这个,他看一眼就知道,没什么本事,伤不了人。他在意的是刚才那一声喊。喊声传出来的那一片,他看过了,什么都没有,没有人,也没有鬼。
“你不是说了,”闻昭低声说,“听见了,给我打电话?”
檀生揪着他的袖子,小声辩解:“他喊得好可怜,我想下来看看。”
“看完了呢?”
“看完了,”檀生想了想,“看完了再给您打。”
闻昭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个人缩在他身后,脸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,睫毛上挂着细细的小水珠,怀里还紧紧护着一个破搪瓷缸,一副打定主意要管到底的样子。
闻昭想说他两句,话到嘴边,看着那几颗挂在睫毛上的小水珠,又咽了回去,只是把袖子往他那边递了递,让他揪得更顺手一点。
就在这时候,乱石滩上那个人,慢慢地抬起头来了。
他的脸在雾里看不太清,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眉毛很浓,嘴唇冻得发白。他的目光越过闻昭,落在檀生身上,又慢慢地往下,落在檀生怀里那个搪瓷缸上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了,声音哑得像被江水泡过,一口老派的本地话。
“我屋头在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