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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第二天早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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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醒来,那两个字,檀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他记得自己半夜醒过,记得江水拍石头的声音,记得那一声一声拖得长长的喊,像谁家大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可是喊的是什么,就像一碗水泼在了青石板上,太阳一晒,只剩一圈印子。
他坐在小褥子上想了半天,越想越模糊,最后决定,大概是做梦,都怪张奶奶家那个电视剧。
就是有点困。
他打了个哈欠,把红布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,揣进兜里,去指挥部上班了。
……
中午十二点,老街上来了一辆黑色的车。
车停在坡顶那块界碑旁边,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,戴眼镜,夹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,站在梯坎最上面往下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三百多级梯坎,大中午的,太阳直直地晒下来,青石板白得晃眼,一眼望不到底。
年轻人在原地站了半分钟,咬了咬牙,往下走了。
他走到凉面铺门口的时候,衬衫已经湿了一半,眼镜滑到了鼻尖上。
周婆婆正在拌面,抬头一看,以为是来劝签的,脸先拉了下来,筷子往盆沿上一敲:“不签,莫说了。”
“不是不是,”年轻人赶紧推眼镜,“阿婆,我是来买面的。”
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信封,双手递过去,说是闻总交代的,从明天开始,每天下午五点,做两碗凉面,他会派人来取,这是一个月的钱。
周婆婆没接,眯着眼睛看他:“哪个闻总?”
“就是……”年轻人想了想,觉得说集团董事长阿婆不一定懂,换了个说法,“就是前几天来过的那个,个子很高的。”
“那个凶的?”
年轻人沉默了一下,说:“对。”
周婆婆这才接过信封,捏了捏,厚度不太对,她拆开一看,脸上的表情就更复杂了。
一个月每天两碗凉面,六块钱一碗,满打满算不到五百块,这里头少说塞了两千。
“多了。”她说。
“闻总说,”年轻人擦了一把汗,照着手机上的备忘录一字一字地念,“多的是补以前的。以前小檀每天来端的面,都算他的。”
……
这件事到了下午,整条街都知道了。
王嬢嬢是在晾腊肉的时候听说的,张奶奶是在择菜的时候听说的,刘婆婆什么都没干,专门端了个小板凳坐到凉面铺门口来听的。
几个阿婆围着周婆婆,你一言我一语,把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研究,研究到最后,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“他这是要收买小檀。”王嬢嬢说。
“收买小檀做啥子?”
“收买了小檀,小檀就来劝我们签字噻,”王嬢嬢一拍大腿,“你看嘛,先请吃面,吃人嘴软,到时候小檀一开口,我们哪个好意思不签?”
阿婆们一听,觉得很有道理,纷纷点头,看那个信封的眼神都警惕了起来。
周婆婆把信封往围裙兜里一揣,说钱她收了,面她也照做,签字莫想。
只有刘婆婆坐在小板凳上,摇着蒲扇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我看不是。”
“那是啥子?”
刘婆婆没说是啥子,只是笑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扇子摇得更慢了。
几个阿婆看着她,又互相看了看,也不知道是谁先反应过来的,一下子全笑开了,笑得周婆婆手里的漏勺都在抖。
檀生拿着宣传单从坡上下来,正好撞见这一幕,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,问了一句,没人告诉他,王嬢嬢还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桃子,说幺儿,多吃点,长胖点,好看。
……
下班前十分钟,檀生敲开单间的门,看见桌上摆着两碗凉面。
一碗在闻昭那边,一碗在他这边,筷子都替他掰好了,横着搁在碗沿上。
他凑过去看了一眼,红油,花椒面,底下垫着黄豆芽,上面撒了一层花生碎。
都没放葱。
檀生坐下来,看了看自己那碗,又看了看对面那碗,没说什么,低头吃了一口。
辣,香,花生碎是脆的,周婆婆今天的手艺跟平时一样好。可是他嚼着嚼着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像是一首歌唱到最后一句,突然停了,听着不太舒服。
他又吃了一口,还是少了点什么。
“不好吃?”闻昭问。
“好吃的。”檀生说。
闻昭看着他,没动筷子。檀生被看了一会儿,有点心虚,低着头又扒了两口,扒完了,还是没忍住,小声说了实话:“就是……我其实喜欢放葱的。”
闻昭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那你每回给我带,”他说,“为什么都不放?”
檀生想了想,觉得这个问题不难回答,就很老实地答了:“葱吃了嘴里有味道,您是大老板,要开会,要跟人说话,万一人家闻到了,不好。”
闻昭没说话。
他看着对面那个人埋着头吃面,吃得鼻尖冒汗,嘴唇辣得发红,筷子一下一下地往碗里戳。几百年了,有人往他庙里送过三牲,送过金箔,送过整坛整坛的好酒,跪在底下磕头,求他别劈自家的屋,别劈自家的田。
没有人想过他开会的时候嘴里有没有味道。
对面那个人还在埋头扒面,吃得比谁都香。闻昭看着,有点想笑。
“明天你那碗放葱。”
檀生抬起头,眼睛一亮:“那您那碗呢?”
“也放。”
“可是您要开会……”
“开会的时候,”闻昭说,“我不张嘴。”
檀生愣了一下,没忍住,笑出了声,笑得筷子上的面都抖掉了一根。
笑完了,他又打了个哈欠,打到一半赶紧捂住嘴。
闻昭看着他:“昨晚没睡好?”
“睡了的。”檀生揉了揉眼睛,“就是半夜醒了一回,好像做了个梦,梦见有人在江边喊人,喊得可大声了,我起来想听清楚喊的是谁,一早上起来又全忘了。”
闻昭放下了筷子。
“下回再听见,”他说,“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半夜也打?”
“半夜也打。”
檀生想了想,觉得半夜给领导打电话,说自己听见有人喊,怎么听都像是小孩怕黑,有点丢人。
可是领导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,他就乖乖点了头,说好。
心里想的是,又不是真的有鬼,大概用不上。
……
这天晚上,檀生在黄葛树底下想了很久。
周婆婆已经跟他说了信封的事,说那个凶的把他以前吃的面钱都补上了,补了好多,多得她都不好意思,说以后他再来端面,要给他多放一勺花生碎。
檀生听完,心里有点乱。
他吃周婆婆的面,一直没给过钱。不是不想给,他实习工资还没发,兜里只有阿婆们塞的几个钢镚儿,每回掏出来,周婆婆就把他的手推回去,说给啥子钱,你娃儿多来吃两碗就是给我面子。
他没办法,只好每天多保佑周婆婆两句,保佑她生意好,腰不疼,这笔账他一直在心里记着,记得清清楚楚。
可是领导不一样,领导跟这条街没关系,领导给他补面钱,他拿什么还?
他把树根底下攒的东西都翻出来看了一遍。几件阿婆们给的衬衫,半包陈皮糖,一把木梳子,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黄历,还有三个橘子,皮绷得紧紧的,黄澄澄的,在树底下的暗处都看得见颜色。
檀生拿起最大的那一个,在手里掂了掂。
他给领导送过好几回东西了,凉面是周婆婆拌的,冰粉是李家楼下买的,瓜子是陈老板炒的,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。
这回他想送一样自己的。
檀生把那个橘子揣进了帆布包里。
……
第二天报到,檀生走的时候,在桌角放下了一个橘子。
很大,很圆,皮上还带着一点黄葛树底下的潮气。他放下了就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,说是树底下的,很甜,然后就跑了,门都没关严。
闻昭看着那个橘子,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一个弱成这样的野神,靠什么撑着不散?靠的就是这一个两个的橘子,一炷两炷的香,一句半句保佑我家孙孙。这是他的香火,是他的饭,少一个,他就淡一点。
他就这么揣着,跑过来,放在桌角上,说很甜。
闻昭伸出手,把那个橘子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,凉凉的,沉甸甸的。他手指按在皮上,按了半天,又放了回去,放在桌角正中间,转了转,让最圆的那一面朝着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