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4、第 14 章 那个喊声, ...
-
那个喊声,第三天夜里又来了。
檀生醒的时候,小庙里还是黑黢黢的,红布包在枕头底下暖着,黄葛树的叶子一动不动,整条街静得像是被谁按了暂停。
他缩在小褥子里,听了一会儿,那声音从梯坎底下飘上来,拖得长长的,停一会儿,又一声,比上回近。
还是两个字,可是一传到耳朵里,就像水渗进了沙子,明明听见了,又抓不住。
檀生摸出手机,屏幕那道裂缝在黑暗里亮成一条白线,他看了一眼时间,两点十七分。
半夜给领导打电话,说自己听见江边有人喊,这事怎么想都有点丢人,像是小孩子怕黑,非要把大人叫起来陪。
可是领导说了,半夜也打,领导说话一向算数,说补面钱就补面钱,说放葱就放葱。
他想了想,还是点开了那个雷雨云的头像,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。
“听见了?”
闻昭的声音一点都不像刚睡醒,清清楚楚的,好像一直坐在那儿等着这个电话。
檀生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“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”,被这三个字一堵,全忘了,只会小声“嗯”了一下。
“在哪儿?”
“江边,往下。”檀生把手机贴紧了一点,“就是喊,一声一声的,我听见了,又记不住喊的什么。”
“你别出去。”闻昭说,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,别挂。”
檀生照做了。他把手机放在荞麦壳枕头旁边,屏幕朝上,自己侧躺着,脸对着那条屏幕上的裂缝。
电话那头没再说话,只有很轻的一点动静,像是有人翻了一页纸,又像是有人把窗户推开了。
然后,梯坎底下那个声音,停了。
停得很干脆,像一根线被人剪断了,江水还在拍石头,叶子还在一动不动,可是那个拖得长长的喊,再也没有响起来。
檀生竖着耳朵等了很久,什么都没等到。
“……停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是您弄的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:“睡吧。”
檀生觉得这就是承认了。他翻了个身,脸朝着手机,心里一下子松下来,松得眼皮都开始往下坠。
他还想说点什么,比如谢谢领导,比如领导您怎么这么晚还不睡,话到嘴边,打了个哈欠,就忘了要说什么了。
“领导,”他迷迷糊糊地说,“您别挂。”
“不挂。”
檀生“嗯”了一声,就睡着了。
……
江对岸,酒店顶层,落地窗推开了一条缝,江风从缝里灌进来,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。
闻昭站在窗边,手机贴在耳朵上,看着对岸那条黑黢黢的梯坎。
刚才他推开窗户的时候,什么都没做,就是站在这儿,往那一截江面上看了一眼。江底下那个东西大概是认得他的,被他看了一眼,就缩回去了,缩得比谁都快。
可是缩回去,不等于没有。
他把这件事记下了,打算明天让值班室再催一催,然后就没再往下想,因为电话那头传来一点很轻的动静,是檀生翻了个身,荞麦壳枕头沙沙地响,响完了,呼吸就慢慢变长了,一下,一下,很匀,像江边涨上来又退下去的水。
闻昭听了一会儿,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他本来想,等人睡熟了就挂。听着听着,对岸的路灯一盏一盏灭了,天就亮了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醒来,手机烫得像个烤红薯,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五小时零三分,电量还剩百分之二。
檀生盯着那个五小时零三分,看了很久。他睡着以后,领导就这么听了一晚上?听什么呢?他睡觉又不打呼噜。
他在去指挥部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,想得很认真,想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:领导是个好人。
凶是凶了点,可是半夜两点接电话,一声就接,接了不挂,挂着听他睡了一晚上,这样的人,不是好人是什么?
这个结论太重要了,檀生决定,今天报到的时候,一定要当面跟领导说。
……
下班前十分钟,檀生敲开了单间的门。
桌上照旧摆着两碗凉面,这回都放了葱,绿莹莹的一层,撒在红油上面,好看得很。桌角那个橘子还在,摆在正中间,圆圆的一面朝着椅子那边。
檀生坐下来,没急着吃面,先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端端正正的,清了清嗓子。
闻昭看他这个架势,筷子停了:“又要夸我?”
“不是夸。”檀生很认真地纠正他,“是说实话。”
“说。”
檀生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“领导,您人真好。”
说完,他还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,好像怕这句话分量不够,要再盖个章。
闻昭捏着筷子,没动。
窗外的太阳正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檀生半边脸上,把他脸颊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发亮。他昨晚大概是真睡好了,眼睛底下一点青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就这么仰着脸看着他,眼神认真得像是在交一份很重要的作业。
人真好。
闻昭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。
不是平时那种跳,是重重地,往上一撞,撞得他胸口发紧,撞得他手里的筷子都跟着轻轻一颤。那股劲儿撞上来,没处去,顺着他的骨头缝往外钻,他想按住,已经来不及了。
轰。
一声雷,就在板房顶上炸开了。
整间板房都跟着抖了一下,窗玻璃嗡嗡地响,外间不知道谁的茶缸子掉在了地上,哐当一声,滚出去老远。梯坎上传来周婆婆的嗓门,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:“大太阳的,又打啥子雷哦?”
檀生手一松,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窗外,天蓝得发白,一丝云都没有,太阳晒得青石板反光,他又低头看对面。
闻昭坐在那儿,筷子还捏在手里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是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,连眼睛都没眨。
檀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他其实早就猜到了。
头像是雷雨云,江叔说他身上有雷的味道,第一次见面,那个人看他一眼,大太阳底下就打了一声雷。那时候檀生以为,是大神看见一个野神蹲在路边吃凉面,不高兴。
现在他刚说完一句话,又打雷了,那就是又不高兴了。
“对、对不起。”檀生赶紧坐直,把筷子放下,两只手又放回膝盖上,“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?”
闻昭开口,声音有点紧: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是不是生气了?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
檀生不信。他偷偷往窗外瞟了一眼,又瞟回来,小声说:“可是刚刚打雷了。”
闻昭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……
闻昭这辈子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从来没有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过。骂人的话,夸自己的话,要东西的话,他都说得出口,说得理直气壮。
可是这一句,他不知道怎么说。
难道告诉他,你说我好,我心里一乱,雷就自己跑出去了?
他几百年没漏过雷了。现在倒好,一个月不到,漏了两回,两回都当着这个人的面。
闻昭看着对面那张紧张兮兮的脸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天热。”
檀生眨了眨眼睛:“啊?”
“天热,”闻昭说,“对流旺盛,容易打雷。”
檀生扭头看了看窗外那片一丝云都没有的天,又扭回来看着他,没说话,但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。
又骗人。
门口这时候响了两下,王主任隔着门板,声音小心翼翼的:“闻总,刚刚那个雷,就打在咱们板房顶上,要不要我找人来看看避雷针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个,安全起见……”
“天热。”闻昭说,“对流旺盛。”
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儿,王主任大概是在琢磨这四个字,琢磨了半天,也没琢磨出该怎么接,最后说了声“好的闻总”,脚步声慢慢走远了。
檀生低着头,假装在看碗里的葱,心想,王主任肯定也不信。
……
那碗放了葱的凉面,檀生最后还是吃完了。
葱很香,可他吃得不太专心,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领导,看领导的脸色有没有好一点。
领导吃得很快,一直没抬头,吃完了,把碗推到一边,拿起一份文件看,看得很认真,连他什么时候放下筷子的都没注意。
檀生觉得,应该是好一点了。
他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没忍住,小心翼翼地问:“领导,那您要是不生气的话,申请表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闻昭头都没抬。
檀生“哦”了一声,也不算太失望,他本来就是试一试。
……
回去的路上,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烧得通红,还是一丝云都没有。
檀生一边爬梯坎,一边想今天的事。领导说没生气,可是打雷了,领导说天热,可是没有云。领导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骗人的时候,一点都不像在骗人。
他想来想去,觉得还是得哄一哄。
树底下还剩两个橘子,一个大,一个小。檀生决定,明天两个都带去。
一个赔罪,一个再问问申请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