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2、第 12 章 檀生这辈子 ...
-
檀生这辈子剥过的瓜子,加起来能堆满半条梯坎,可是像今天早上这样认真剥的,还是头一回。
天刚亮他就去了茶馆。陈老板正在门口支炒锅,看见他来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袋昨天剩的焦糖瓜子,又摸出一只缺了个口的蓝边碗,说拿去拿去,碗不用还了,反正往后搬了家,这些碗也用不上了。
檀生就坐在茶馆门口的竹椅上,一颗一颗地剥,剥出来的仁儿放进碗里,壳放进另一只手心里,攒满一把,再倒进门口的撮箕。
剥到一半,他又认真想着问题。
平平的一碗,还是堆一个尖儿?
平平的一碗,显得规矩,堆一个尖儿,显得心意足。可是堆尖儿要多剥小半袋,他今天还要去入户发宣传单,剥太久要迟到,迟到了王主任又要用那种很复杂的表情看他。
檀生想来想去,最后还是堆了个尖儿。迟到就迟到吧,王主任的表情他见得多了,领导要是嫌瓜子少,那才是真的麻烦。
……
上午十点,梯坎中间那栋灰砖楼要拆。
这是老街拆的第二栋,比上回那栋红砖楼小,只有三层,住过六户人家,一楼原先是个卖杂货的铺面,卷帘门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“烟酒副食”。
梯坎上开不了车,挖掘机是从江边那条新修的施工便道绕上来的,开得很慢,履带碾在碎石子上,咯吱咯吱地响,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开挖机的是老杨,四十多岁,在这一片拆了十几年房子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栋楼的承重墙在哪边。
挖机开到灰砖楼跟前,停了。
停了好一会儿,铁臂也没抬起来。站在警戒线外面的人等得有点奇怪,施工队的队长拿着对讲机喊了两声,老杨没回,又喊了两声,驾驶室的门开了,老杨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,一只手扶着门框,一只手挠着后脑勺,表情很茫然。
“队长,”他说,“我今天,拆哪栋来着?”
……
这件事不到十分钟就传遍了整个指挥部。
【老杨开到楼底下,问队长今天拆哪栋】
【哪个老杨?开了十几年挖机那个?】
【就是他,队长把图纸拍他脸上了,他看了三遍,说字都认得,就是记不住】
【中暑了吧,今天三十七度】
【不是中暑,我刚过去看了,人清醒得很,还问我借烟】
【测量的小刘也说了,早上核楼号的时候,有一栋的门牌他念了两遍都念不出来,嘴巴张着,就是出不来】
【你们别说了,我后背发凉】
【我也是,刚刚想说我家门牌号,愣了一下】
【你家门牌号你自己都记不住?】
【我说的是愣了一下,愣了一下,后来想起来了好吗】
王主任在群里发了一条“请大家不要传播不实信息”,过了两分钟,又发了一条“下午每人领一碗绿豆汤,防暑降温”,再过两分钟,他自己也发了一条,很快就撤回了。檀生只来得及看见开头三个字,“我刚才”。
檀生坐在角落里,看着手机,心里有点发毛,像有人拿一根狗尾巴草,在他后脖子上轻轻扫了一下。
楼最后还是拆了,队长让副手开的。老杨坐在路边的台阶上,喝着阿婆递过来的一碗老荫茶,喝完了,盯着那堆灰扑扑的砖头看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儿以前,是不是有个茶铺子?”
递茶的张奶奶说,这儿一直是杂货铺,哪来的茶铺子,你娃儿怕不是被太阳晒昏了。
老杨点点头,说也是,可是眉头一直没松开。
……
下班前十分钟,檀生小心翼翼捧着那碗瓜子仁儿,敲开了单间的门。
闻昭看见那只碗的时候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蓝边碗,缺了个口,里面的瓜子仁堆得冒了尖,像一座小小的、焦糖色的山,最顶上那一颗,檀生出门前特意挑了一颗最完整的,端端正正地放了上去。
“剥了一早上。”檀生把碗放到他面前,“满满一碗,堆了尖的。”
闻昭看着那座小山,没说话,伸手从山顶上把那颗最完整的拈了下来,没往自己嘴里放,隔着桌子递到了檀生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檀生往后仰了一点:“这是给您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闻昭的手没收回去,就那么举着,“第一颗,给剥的人。张嘴。”
檀生看看那颗瓜子仁儿,又看看他,犹豫了两秒,还是张开嘴,小心地把那颗瓜子叼走了。叼得很小心,生怕碰到人家手指头,可是瓜子仁太小,嘴唇还是轻轻蹭过了一点指尖。
焦糖味的,甜,有点香。
他还没嚼完,第二颗又递过来了。
“这颗呢?”檀生含着瓜子,含含糊糊地问。
“第二颗,也给剥的人。”
檀生觉得这个规矩不太讲道理,可是瓜子已经到嘴边了,不吃白不吃,他又张嘴叼走了。第三颗来的时候,他学聪明了,先伸手去接,闻昭把手往旁边一偏,躲开了,还是举到他嘴边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,一副“你接一个试试”的样子。
檀生哼了一声,只好又张嘴。
喂到第五颗,他不干了,嘴里塞着瓜子,腮帮子鼓起一小块,皱着眉头说:“您再喂,山就没了。”
闻昭低头看了一眼,那座小山确实矮了一截,尖儿已经塌下去了。
檀生看着那个塌了的尖儿,有点心疼,那是他早上一颗一颗堆起来的。他想了想,伸手从碗里拈了一颗,学着闻昭的样子,隔着桌子,认认真真地举到闻昭嘴边。
“您也吃。”他说,“是我剥的,很香的。”
闻昭不动了。
那颗瓜子仁就停在他嘴边,捏着它的手指又白又细,指甲修得圆圆的,剥了一早上瓜子,指尖上还沾着一点焦糖的颜色。
举着的人一脸诚恳,眼睛亮亮的,等着他张嘴,跟刚才他等人家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过了好几秒,闻昭才低下头,把那颗瓜子吃了。
吃得比檀生还小心,一点都没碰到人家手指头。
檀生很满意,收回手,在心里说,看吧,一人一颗才公平。
闻昭没再喂了。他把那只碗拉到自己跟前,手指在桌面底下捻了一下,这才从山上拈了一颗,放进自己嘴里。
然后又拈了一颗。
他吃得很慢,一颗一颗的,好像吃快了就亏了。檀生坐在对面看着他吃,越看越觉得早上那个尖儿堆得对,领导吃瓜子的样子,比吃凉面的时候高兴多了。
“今天工地上的事,”闻昭吃着瓜子,忽然问,“你听说了?”
檀生点头,把群里的事讲了一遍,讲到老杨问“拆哪栋来着”的时候,自己先没忍住,弯了一下眼睛:“大家都说他是被太阳晒昏了。”
“拆的是哪栋?”
“就是梯坎中间那栋,”檀生说,“灰砖的,门牌是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那栋楼的门牌,他明明知道的,那栋楼每一户人家他都敲过门,一楼杂货铺的老板娘还送过他一包话梅。
门牌就在嘴边,一个数字,两个数字,可是到了舌头尖上,就是出不来,像一颗瓜子仁儿滚进了砖缝里,看得见,抠不出。
“……是王嬢嬢家斜对面那栋。”他最后说。
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,觉得有点奇怪,可是领导还在吃瓜子,他也就没往心里去,大概是今天剥瓜子剥得太累了。
闻昭的手停在碗边上,那颗瓜子没拈起来。
他抬眼看了檀生一会儿,看得很仔细,从眉毛看到下巴,像是要看出什么东西来。
檀生被看得有点心虚,以为他又要问起季哥的茶,赶紧先开口:“我今天没给季哥剥,就倒了一杯茶。”
闻昭看着他。
檀生说完才反应过来,人家根本没问。
“嗯。”闻昭说,把那颗瓜子拈了起来,放进嘴里,“下回也给我倒一杯。”
……
檀生走了以后,闻昭把那碗瓜子仁儿吃到只剩一个碗底,起身走到窗户边上。
天快黑了,从这儿往下看,能看见梯坎尽头那一截江。
七月的江水,本来该是浑的、急的,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树枝,可是这一截江面平平的,平得像是有人在底下按着。
闻昭看了一会儿,拿出手机,给值班室发了一条消息。
【上回那份卷宗,再加一样。】
那边秒回:【闻大人请讲,江里那位还有什么要查?】
闻昭看着窗外那截平得不像话的江面,又打了一行字,【查这段江底下,以前有什么。】
……
夜里,檀生醒了。
他不知道是几点,小庙里黑黢黢的,枕头底下那个红布包还是暖的,可是他就是醒了,醒得很突然,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手。
黄葛树的叶子沙沙地响,江上没有船,也没有汽笛,整条街都睡着了,安静得能听见梯坎底下的江水一下一下地拍着石头。
檀生缩在小褥子里,没动。
他想起前几天在张奶奶家看过的一个电视剧,张奶奶的外孙女非要看,说是鬼片,一点都不吓人。里面也是这样,半夜,很安静,有个女的醒了,然后就听见门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一声一声的,喊得特别温柔,她一应,就……
就怎么了来着?
檀生使劲想,想起来那集他吓得捂着眼睛,后半截一点没看见,就听见张奶奶的外孙女在旁边笑得打滚。
不想了,不想了。他把小褥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,在心里说,他是神仙,神仙怎么能怕鬼片,说出去要被江叔笑话的。
可是越不想,那个电视剧就越往脑子里钻。
就在这时候,梯坎底下传来一点声音。
很远,很轻,从江那边飘上来的。
好像是有人在喊。
拖得长长的,一声,停一会儿,又一声,不急,也不凶,像是傍晚的时候,谁家大人站在门口,喊玩野了的孩子回家吃饭。
檀生屏住了呼吸。
那声音又响了一回,这回近了一点,他听清了,是两个字。
那是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