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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第 11 章 “我家的” ...

  •   “我家的”这三个字,檀生琢磨了一下午。

      他坐在指挥部的角落里,面前摊着那沓永远写不完的宣传单,笔帽咬在嘴里,咬出了两排小牙印。咳了那一阵,嗓子眼到现在还有点痒,一想起那句话,就又想咳。

      想到快下班,他终于想明白了。

      王主任跟街道办的人吵架的时候,也是这么说的,“我们指挥部的人,我们自己管”,说完把袖子一撸,那边就不吭声了。

      领导说“我家的”,意思就是,檀生是集团的实习生,是他手底下的人,轮不到外人来清不清、留不留。

      这叫护短。

      檀生想通了,心里一下子松快了,又有点说不出的高兴。领导虽然凶,护起短来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。就是季哥不是外人,领导不知道,下回得跟他说清楚。

      晚上回到树底下,他把季哥给的那个红布包压在枕头底下。枕头是周婆婆拿来的荞麦壳枕头,一翻身就沙沙地响。

      他躺下去,闻到一点很淡的香火味,暖暖的,像很久以前,城隍庙还在的时候,过年那几天,整条街飘过来的那种味道。

      那一晚他睡得很沉,连半夜江上的货船拉汽笛都没听见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手机响了一声,是季哥发来的微信。

      季哥的头像是一盆君子兰,开得红艳艳的。消息也写得规规矩矩,标点符号一个不落。

      【小檀,户籍这边还要核几天,我这几天都在老街。你的来历,我回去翻了翻老册子,先帮你理一理,等表送过来,审起来就快了。】

      檀生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,从荞麦壳枕头上一骨碌爬起来。

      季哥对他一向好,糖塞了不知道多少年,这回又要帮他翻老册子。那些册子他见过,又厚又旧,纸都黄脆了,一页一页翻过去,费眼睛得很。

      这回怎么也得好好谢谢季哥。

      檀生一边刷牙一边想季哥爱吃什么。季哥自己不爱吃糖,口袋里的糖都是揣给他的,季哥应该爱嗑瓜子,以前庙门口有人卖炒货,他一买就是一大包。想到这儿,檀生含着一嘴牙膏沫子点了点头,溅了一下巴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上午十点,季清和果然又坐到了凉面铺门口那张小桌边上。

      今天他是一个人来的,户籍册摊在桌上,旁边多了一个保温杯,杯身上印着“平安社区”四个字。

      张奶奶的外孙女蹲在他旁边,正拿着外婆家的户口本问他,房子拆了,户口迁走了,她以后还算不算老街的人。

      季清和翻到她那一页,指着“出生地”那一栏给她看,说这一栏一辈子都改不了,小姑娘看了半天,这才心满意足地跑了。

      檀生是拎着东西下来的。

      左手一袋瓜子,茶馆陈老板炒的,焦糖味,陈老板说今年就剩这最后几锅了,往后茶馆搬了,也不晓得还炒不炒。

      右手一杯老荫茶,王嬢嬢泡好晾凉了的,装在一个带盖的玻璃罐头瓶里,外面还细心地套了个塑料袋,怕他拎着打滑。

      “季哥,”他把瓜子和茶一起放在户籍册旁边,“你辛苦了。”

      季清和抬头看了看瓜子,又看了看他,眼睛里慢慢地浮起一点笑。

      “昨天那条消息,看到了?”

      “看到了。”檀生在小板凳上坐下来,撕开瓜子袋,剥了一颗,递过去,“谢谢季哥。”

      季清和接过来,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眯起眼睛:“陈老板炒的?”

      “嗯,他说今年就剩这几锅了。”

      “那我得省着吃。”季清和说着,又从袋子里抓了一大把,一点没省,“跟我还谢什么,你以前蹲在我庙门口要糖,也没见你谢过。”

      “我谢过的。”檀生不服气,“我每次都说谢谢季哥。”

      “说是说了,”季清和笑,“说完就跑,糖纸扔我一门口。”

      檀生不记得有这回事,可季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,他也不好争,只好低头接着剥瓜子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指挥部的板房窗户朝着梯坎,从闻昭那个单间往外看,刚好能看见凉面铺门口那一小块。

      闻昭今天是中午到的,比平时早了一点。

      他进门的时候,王主任正好端着饭盒从里面出来,跟他打了个招呼,顺口说了一句:“小檀在底下陪派出所的同志呢,又是端茶又是送瓜子,这孩子,懂事。”

      闻昭走到窗户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
      檀生坐在那个城隍旁边,低着头剥瓜子,剥一颗,递一颗,递过去还要看着人家吃下去,好像那颗瓜子要是没被吃掉,他就白剥了。

      闻昭看了一会儿,觉得也正常。

      城隍是长辈,昨天他亲口说的,长辈就该有长辈的样子。那晚辈给长辈剥几颗瓜子,也是应该的,逢年过节,谁家小孩不给长辈端茶倒水。檀生懂礼貌,对长辈都这么客气,对他这个领导,只会更客气。

      他把这件事想通了,回到桌子后面坐下,好似心情还可以,甚至打开电脑看完了一整份文件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下班前十分钟,檀生准时敲开了单间的门。

      今天他带的是凉面,周婆婆刚拌好的,红油多,不放葱。周婆婆把面递给他的时候,问是不是又给那个凶的带,他说是,周婆婆把勺子在锅沿上敲了敲,说凶是凶了点,倒是不挑食。

      他把面放在桌角,坐下,等着闻昭看。

      闻昭看了他一会儿,问:“今天一上午,在底下忙什么?”

      檀生一下子坐直了。他就等着这个问题呢。

      “领导,我跟您说一件好事。”他眼睛亮亮的,把季哥那条微信从头讲了一遍,讲得一字不落,连标点符号都想复述,“季哥说先帮我把来历理一理,等您这边推上去,他那边就审得快。”

      闻昭没说话。

      “所以我就给季哥送了一点瓜子,还有一杯茶,谢谢他。”檀生说完,觉得这件事办得很圆满,脸上都是高兴。

      闻昭把手里的笔放下了。

      “谢谢他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所以上午又是端茶又是剥瓜子,”闻昭说,“剥了一上午。”

      檀生点头,点得很诚实。

      闻昭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往椅背上一靠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出得又长又沉,出完了,人也跟着矮下去一截,好像刚刚听说了什么很伤心的事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又慢慢坐起来,把胳膊往桌上一搁,下巴垫上去,抬着眼睛看檀生:“那他给你理来历,我呢?我天天坐在这儿让你报到,你就拿我当一个盖章的。”

      檀生被他看得心里一软,赶紧摇头。

      “不是的。”他说,“您是推荐的那个呀。季哥说了,推的那边不签字,他想审都审不了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觉得这句还不够分量,又很郑重地加了一句,“您是最要紧的那个。”

      闻昭不动了。

      他就那么趴在桌上,下巴还垫在胳膊上,盯着檀生看了好几秒。

      檀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,正要再想一句补上,闻昭忽然坐了起来,伸手把桌角那碗凉面拉了过去,掰开筷子,低头吃了一大口。

      檀生看着他吃,心里松了口气。吃了,那就是哄好了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一碗面见了底,窗外的太阳也落到了江对岸的楼后头。

      单间里没开灯,空调低低地响着,屋里剩下一层橘红色的光,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地铺在桌面上。

      闻昭把空碗推到一边,抽了张纸巾擦嘴,擦完了,没靠回椅背,反而把两只胳膊撑在桌上,身子往前倾了过来。

      桌子本来就不宽,他这么一倾,人就近了。

      檀生闻到一股很淡的花椒味,混着那件外套上的味道,像下过雨的空气。

      他没往后躲,只是眼睛不太知道往哪儿放,看了看那只空碗,又看了看百叶窗,最后落在闻昭的嘴唇上。被辣过,红红的,比平时颜色深。

      他赶紧把眼睛挪开了。

      “明天的瓜子,”闻昭开口,声音放得很低,低得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,“剥给谁?”

      檀生眨了眨眼睛。

      他想说给季哥,话到嘴边,看见领导正看着他。离得这么近,那双眼睛里一点凶的意思都没有,就那么等着,等得很专心,好像他要是说错一个字,这个人就要当场趴回桌上去。

      “给……给您。”

      “只给我?”

      檀生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。瓜子给领导,茶是要给季哥的,季哥嗓子要写干的。两样东西,不一样,不能混在一起算。

      想清楚了,他很郑重地点头:“瓜子只给您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闻昭听出来了。

      “瓜子”两个字咬得那么清楚,生怕别人听不出来后面还藏着一样别的。说完还松了口气,眼睛亮亮的,觉得自己答得天衣无缝。

      闻昭看着那张脸,想,这人连藏点东西都藏不好,藏一半露一半,还以为自己藏得严严实实。

      藏得这么差,还藏得这么高兴,闻昭看着看着,就不太想拆穿了。

      那就先把瓜子拿到手。其他明天再说。

     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,拿起桌上的笔,在指间转了一圈,语气又恢复了平平常常的样子:“编制的事,以后也只找我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檀生答应得很快,答应完了,又小声问,“那季哥帮我翻册子……”

      “让他翻。”闻昭说,“翻完了,你拿来给我看。”

      檀生觉得这样也行,季哥翻,领导看,两边都不耽误。他高高兴兴地站起来,拎起那只空碗,跟领导说了明天见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檀生背着帆布包往梯坎上爬。

      天擦黑了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凉面铺已经收了摊,门口那张小桌子收进了屋里,地上还留着几片焦糖瓜子的壳,被风吹得打转。

      他爬到黄葛树底下,才发现自己一路上都在想,明天那碗瓜子要剥多满,是平平的一碗,还是堆出一个尖儿来。

      想到一半,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。花椒味早就散了,倒是那股像下过雨的味道,还淡淡地沾着一点。

      明明今天一滴雨都没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第 1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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