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是宿敌还是妻子》冬于廿

2、第 2 章 江砚殊的脑

　　江砚殊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，手掌在玻璃上拍出一声闷响，“那罐子里泡的是我？那我现在是什么？我站在这里的是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时砚放下手里的记录板，转过身来正对着他。白炽灯从头顶打下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。十八岁的面孔，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眼神。那种沉静让江砚殊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
　　“进来。”时砚走到门边，按了一个开关。防爆门无声滑开，实验室里的冷气扑面而来，裹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
　　江砚殊走进去，脚步沉重。他绕过操作台，站到那个巨大的营养罐前。幽蓝色的液体里，漂浮着一具躯体。四肢残缺，躯干上有大面积的烧伤疤痕，胸腔被打开过又缝合，留下一道蜈蚣一样的粗粝痕迹。脸上戴着呼吸面罩，只露出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和紧闭的双眼。

　　那张脸，和江砚殊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不可能。”江砚殊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上操作台边缘，金属的冰凉透过校服渗进来，“我是活的，我有心跳，我有体温……”

　　“你当然有。”时砚的声音很平，“因为你现在的身体，是“虹膜计划”的最终产物。人造躯壳，承载移植后的意识。你站在这里的这具身体，和罐子里那具，本质上没有区别。”

　　江砚殊盯着他：“那罐子里那个……”

　　“是你原来的身体。”时砚走到营养罐前，伸手覆上玻璃，指尖的位置正好对着罐中人的脸，“末日第七年，你精神域崩溃、核心引爆之后，我把你的意识数据抢救出来，封存在这里。花了三年时间培养这具人造躯壳，把你塞进去。然后我给自己也做了一具。”

　　江砚殊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有很多问题想问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时砚转过身，背靠着营养罐，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，等等，他什么时候穿上了白大褂？那件染着血渍的、末日里时砚从不离身的研究服。

　　“你现在看到的我，”时砚说，“也是人造躯壳。我的本体在‘虹膜计划’爆炸里就没了。你现在站的这间实验室，是“虹膜计划”的延续。这个学校，是“虹膜计划”的掩护。”

　　“所以……我们都是死的？”

　　“都是活的。”时砚纠正他，“只是活的方式和正常人不太一样。”

　　江砚殊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句话。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营养罐里液体循环的汩汩声。他低下头，看自己的手。十八岁少年的手，掌心有薄茧，那是他这具身体自带的设定，还是他打篮球磨出来的？他分不清了。

　　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江砚殊抬起头。

　　时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操作台前，调出一块全息投影屏。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，时间戳显示是三天前。画面里，江砚殊穿着校服趴在课桌上睡觉，阳光打在他脸上。旁边的时砚侧着头看他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那是江砚殊没有记忆的画面。三天前他还没“醒”过来。

　　“你在那具身体里沉睡了三年。”时砚关掉录像，“意识数据修复需要时间。我本来打算等你自然苏醒，但“虹膜计划”的残余势力发现了这间实验室。三天前他们试图入侵系统，强行提取你的意识数据。我启动了紧急协议，把你的意识提前激活了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一睁眼就在教室里……”

　　“对。我设计了这个世界，这个学校，这些‘同学’。大部分人都是‘虹膜计划’幸存者的意识碎片，少数几个是真人。你的体育特长生身份是假的，你的过去是假的，你书包里的镇定原液……”

　　“是你放的。”江砚殊接话。

　　时砚点头：“你的精神域虽然在末日里崩塌了，但核心碎片还在。那些人造躯壳承受不了精神域完整的哨兵，所以我必须用原液持续压制你的异化值。否则……”

　　“否则我会再失控一次。”江砚殊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有些苦涩，“就像末日里那样。”

　　时砚没有否认。

　　江砚殊走到他面前，离得很近，近到能看见时砚睫毛投下的阴影里那一点细微的颤动。时砚没有退，只是微微仰起头看他。江砚殊比这具身体的时砚高出半个头，这个角度让他想起末日里的某些时刻，他把时砚堵在指挥室的角落里，逼问他“虹膜计划”到底在做什么，时砚也是这样仰头看他，平静地说“与你无关”。

　　“时砚。”江砚殊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末日里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，“虹膜计划”到底是什么。你说与我无关，说我不需要知道，说我的任务是战斗，不是搞研究。然后你就把自己炸死了。”

　　时砚沉默。

　　“现在你告诉我，”江砚殊伸手按在时砚身后的营养罐上，把他整个人圈在自己和罐体之间，““虹膜计划”到底是什么。你再敢说一句与我无关，我现在就砸了这个罐子。”

　　时砚看着他，那双清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很细微，像冰层底下暗涌的水纹。他偏过头，视线落在江砚殊按在营养罐上的手指上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虹膜计划的核心目标，是让哨兵和向导永远不再因为异化值失控而死亡。”时砚说，“末日里，每年有超过六成的哨兵死于异化值突破临界点后精神域崩溃。每一个向导都活不过三十五岁，因为长期剥离精神体给哨兵做疏导，向导自己的精神域会先一步枯竭。”

　　江砚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　　“我做了实验。”时砚抬起手，指尖点上江砚殊的胸口，“把向导的精神域核心剥离出来，封存在营养罐里，用特殊频率的脉冲维持活性。然后以这个核心为蓝本，为哨兵构建一个人造精神域。这样一来，向导不必再消耗自己，哨兵也能获得无限次数的疏导。”

　　“代价呢？”

　　时砚收回手，插回白大褂口袋里：“代价是，向导本身会变成一具空壳。没有精神域的人，活不过三个月。”

　　江砚殊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
　　“所以你才会在“虹膜计划”爆炸里死掉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你把你的精神域核心剥离出来，封在了某个罐子里。然后你的身体承受不了，死了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“那你现在是什么？”江砚殊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你，又是什么东西？”

　　时砚抬起左手，解开袖扣，把袖子一直挽到肘弯。小臂内侧的皮肤下，隐约能看到一条极细的金属线，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窝。他按了一下手腕内侧，那条金属线亮了一下，发出幽蓝色的微光。

　　“人造精神域，微型版。”时砚说，“我把你的核心碎片和我的核心碎片各取了一部分，融合之后植入这具身体。所以我既是哨兵，又是向导。所以我能维持这间实验室，能照顾罐子里的你，能——”

　　“能替我死第二次。”江砚殊打断他。

　　时砚的动作顿住了。

　　江砚殊看着他，眼眶发红。他想起末日里那个雨夜，想起时砚苍白着脸靠在医疗舱门口，想起自己说的那句“你怎么还没死”。他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去，把那个混账的自己按在地上打一顿。

　　“时砚。”江砚殊叫他名字的声音在抖，“你告诉我这些，是因为你又要做什么了？”

　　时砚把袖子放下来，重新扣好袖扣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像在做一场精密的实验。扣好最后一颗扣子之后，他抬起头看江砚殊，嘴角弯了弯。

　　“那些人，找到这里了。”时砚说，“他们需要你完整的意识数据来启动“虹膜计划”的最终阶段。而我的核心碎片在维持这具身体和整间实验室的运转，撑不了太久了。”

　　“所以呢？”

　　“所以你必须在他们之前，把你的核心碎片从罐子里取回来。”时砚走到操作台前，调出一个倒计时面板，上面显示着“71:59:59”，“七十二小时之后，我会切断实验室的能源供给。届时，这间实验室和里面所有不合法的东西都会自我销毁。”

　　江砚殊盯着那个倒计时，血一点点冷下去。
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

　　时砚没有回答。

　　江砚殊冲过去一把攥住时砚的手腕，把那截小臂重新扯出来，袖子推上去。金属线的蓝光明灭不定，忽快忽慢。他把手指按在那道线上，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金属在微微震颤，像一颗随时会停跳的心脏。

　　“你有多少？”

　　时砚垂着眼睛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，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不到百分之三。”他说。

　　江砚殊的指甲几乎嵌进时砚的皮肤里。百分之三的核心碎片，维持一具人造躯壳和整间实验室的运转，还要压制他江砚殊随时可能暴走的精神域。时砚在末日里撑了三年，现在又要撑到什么时候？七十二小时之后，如果他没有取回核心碎片——

　　“你疯了。”江砚殊说。

　　时砚终于抬起眼睛看他，嘴角那个弧度还在，淡淡的，像在嘲笑他大惊小怪。

　　“嗯。”时砚说，“你第一天认识我吗？”

　　窗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时砚的表情瞬间变了，他反手抓住江砚殊的手腕，把他往操作台底下一按。江砚殊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塞进了一个狭小的暗格里。时砚蹲下来，从外面把暗格的门合上，只留了一条缝。

　　“别出声。”时砚说。

　　江砚殊透过那条缝看见时砚站起来，白大褂的下摆从他眼前掠过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然后是一声电子锁被暴力破解的尖鸣。有人闯进来了。

　　“时砚博士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
　　江砚殊浑身僵住。

　　那个声音他认得。末日里，基地副指挥官周行止的声音。也是他，在“虹膜计划”爆炸前夜，把一份“时砚通敌”的证据交到江砚殊手上。江砚殊捏着那份证据，亲手把时砚关进了隔离室。然后爆炸发生了。

　　“好久不见。”周行止的声音带着笑，“你的小哨兵，醒了吧？”

　　时砚没有回答。

　　江砚殊在暗格里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听见周行止的脚步声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，停在营养罐前。

　　“真漂亮。”周行止感叹，“末日里最完美的哨兵核心，封存在这么漂亮的罐子里。可惜啊，时砚博士，你花了三年培养的那具人造躯壳，好像不太听话？”

　　时砚开口了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：“周行止，你拿到核心碎片也没用。哨兵核心和向导核心必须配对使用，缺了任何一个，虹膜计划就启动不了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来找你啊。”周行止笑了一声，“你的核心碎片，应该还剩点吧？我这个人不挑，百分之三和百分之百，凑合着也能用。”

　　江砚殊的心猛地一沉。

　　时砚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江砚殊透过暗格的缝隙，看见他站在操作台前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在微微发抖。但时砚开口的时候，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动。

　　“给你可以。”时砚说，“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
　　“你说。”

　　“当年那份“通敌证据”，是你伪造的。目的是让江砚殊亲手把我关起来，这样“虹膜计划”爆炸的时候，他就不会在场，就不会死。”时砚顿了顿，“对不对？”

　　周行止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，刺得江砚殊耳膜生疼。

　　“时砚博士啊时砚博士，”周行止说，“你果然什么都知道。那你知不知道，你那位小哨兵，现在就在这间实验室里？”

　　时砚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
　　江砚殊在暗格里闭上眼。完了。周行止的脚步声朝操作台这边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