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是宿敌还是妻子》冬于廿

3、第 3 章

　　江砚殊在暗格里屏住呼吸。

　　操作台底下的空间极窄，他整个人蜷成一团，后脑勺顶着冰冷的金属壁。透过那道缝隙，他看见周行止的皮鞋停在操作台前面不到三步远的地方。鞋尖锃亮，映着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，和末日里那双军靴重叠在一起。

　　“时砚博士，”周行止的声音慢悠悠的，“你那个小哨兵，现在应该就在这间实验室里吧？我闻得到他的味道。哨兵核心的气息，隔着三堵墙我都能闻出来。”

　　时砚站在操作台旁边，身体微微侧向暗格的方向。他在挡。江砚殊看不见时砚的脸，但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时砚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指尖还在抖，但幅度比刚才小了很多。他在控制。

　　“周行止，”时砚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你说的没错，哨兵核心和向导核心必须配对。但你漏了一点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

　　“配对的前提是，两个核心来自同一组哨兵和向导。”时砚微微偏了偏头，“你手里只有我的核心碎片，和江砚殊的核心碎片。可你知不知道，末日里那三年，我把他的核心碎片和我的核心碎片各取了一部分，融合之后……”

　　“你说过了。”周行止打断他，“你刚才跟你的小哨兵解释的时候，我就在门外听着呢。”

　　时砚的动作顿了一瞬。

　　江砚殊的心猛地沉下去。周行止早就到了。他听见了全部对话。这意味着……

　　“所以你现在这具身体里，”周行止往前迈了一步，“有你自己的核心碎片，也有江砚殊的核心碎片。对不对？”

　　时砚没有退。他站在原地，微微低头看着周行止。时砚比周行止高出大半个头，这个角度让江砚殊想起末日里的某些时刻，时砚站在指挥室里面对一群比他矮的军官，低头看他们的样子像在看一群聒噪的鹌鹑。

　　“是。”时砚说。

　　“那事情就简单了。”周行止笑了一声，“我不用去罐子里取他的核心碎片了。你身上就有现成的。两套核心，一套在罐子里，一套在你身体里。我全都要。”

　　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周行止动了。

　　他的速度极快，完全不像一个普通人的身体素质。江砚殊在暗格里看见时砚的腰被一只手扣住往后带，时砚整个人被周行止拽着撞上操作台边缘，金属台面上的一排试管哗啦啦碎了一地。时砚闷哼了一声，右手下意识撑住台面，左手被周行止反拧到背后。

　　“别动。”周行止的声音贴着时砚的耳侧，“我知道你有战斗型向导的能力，但你现在核心碎片不到百分之三，撑不起一场正面冲突。乖乖配合，我可以让你少受点罪。”

　　江砚殊在暗格里咬紧了牙关。他的手掌按在暗格的内壁上，指节发白。哨兵的本能在疯狂叫嚣，要冲出去，要把那个碰时砚的人撕成碎片。但他不能。时砚把他藏在这里是有原因的。时砚算好了每一步，包括自己被控制。他在拖延时间。

　　七十二小时倒计时。时砚要的是那七十二小时。

　　江砚殊强迫自己把呼吸压下来。他闭上眼睛，精神力在体内缓慢地转动起来。这具人造躯壳里的精神域是残缺的，像一面碎了很多块的镜子，拼拼凑凑勉强能映出模糊的轮廓。但江砚殊在末日里做了七年的首席哨兵，他对精神力的操控精细到了每一根末梢。

　　他把精神力压到最低频率，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铺开。

　　时砚被按在操作台上，侧脸贴着冰冷的金属面。他的左手腕被反拧着，那条金属线亮了起来，发出急促的蓝光。周行止的目光被那道蓝光吸引，低头去看时砚的小臂。

　　“微型人造精神域？”周行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，“你把自己的核心碎片做成了这种东西？时砚，你真是个天才。”

　　时砚没有理他。他的视线越过周行止的肩膀，落在操作台底下的暗格上。那条缝隙里一片漆黑，江砚殊知道时砚看不见自己，但时砚的目光精准地停在那个方向。他嘴唇动了动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
　　“别动。”

　　江砚殊看见了。

　　他咬着后槽牙，把精神力又往下压了一寸。那条蛇贴着地面，绕过操作台的金属腿，爬上了周行止的脚踝。周行止的注意力全在时砚身上，没有察觉。

　　“你提取核心碎片需要设备。”时砚突然开口，声音因为被按在桌面上而有些闷，“这间实验室的能源系统已经被我锁死了。你强行提取的话，核心碎片的活性会在三分钟内耗尽。你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
　　周行止的动作停住了。

　　“你锁了能源系统？”

　　“七十二小时之后自动解锁。”时砚说，“你可以等。”

　　周行止沉默了几秒。江砚殊的精神力蛇已经爬到了周行止的小腿。他能感觉到周行止的精神域轮廓了，很模糊，但能判断出周行止的向导能力很强，比末日里表现出来的还要强。

　　“七十二小时。”周行止重复了一遍，“时砚，你又在拖时间。”

　　“你可以不信。”

　　周行止低下头，凑近时砚的耳侧。这个动作让江砚殊的精神力猛地一缩，差点暴露。他强行稳住，听见周行止压低声音说：“你那个小哨兵，是不是就在这间屋子里？”

　　时砚没有回答。

　　“我进来的时候闻到了他的味道，很淡，但确实在。”周行止直起身，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，“你把他藏哪儿了？操作台底下？培养舱后面？还是……”

　　他的视线移向营养罐。

　　江砚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　　“周行止。”时砚突然提高了声音，“你当年伪造证据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一件事。”

　　周行止的视线被拉回来。
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你伪造的那份证据，江砚殊看都没看就信了。”时砚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，“你猜为什么？”

　　周行止眯起眼睛。

　　“因为他恨我。”时砚说，“末日里，他恨我恨到骨子里。你给他的那份证据，他根本不需要看内容，光是“时砚通敌”四个字，就足够他信了。你利用了这一点。”

　　周行止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但你不知道的是，”时砚的声音放轻了，“他恨我，是因为他以为我背叛了他。而“虹膜计划”爆炸之后，他闯进我的实验室，看见了罐子里的我。他当时的精神域就已经在崩溃边缘了。”

　　江砚殊在暗格里攥紧了拳头。时砚在说什么？他在跟周行止摊牌？

　　“所以呢？”周行止问。

　　“所以，你现在如果动我，”时砚抬起眼睛，直视周行止，“他会失控。他的精神域虽然残缺，但核心碎片里的暴戾值比你想象的高得多。你现在站的这间实验室，会在三秒之内变成一片废墟。你什么都带不走。”

　　周行止盯着时砚看了很长时间。

　　然后他笑了。

　　“时砚，你果然什么都知道。”他松开时砚的手，后退了一步，“七十二小时，我等。但你最好别耍花样。”

　　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时砚一眼。

　　“对了，你那个小哨兵，醒过来之后身体怎么样？人造躯壳的排异反应，不好受吧？”

　　时砚没有回答。

　　周行止笑了一声，走了。

　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江砚殊等了整整三分钟，等到时砚从操作台上撑起身子，走到门边把防爆门重新锁死，然后走到操作台前蹲下来，把暗格的门拉开。

　　阳光从江砚殊头顶的缝隙里漏进来。他眯着眼看时砚逆光的脸，时砚低着头看他，这个角度让江砚殊想起末日里，时砚每次从战场上把他捡回来，蹲在医疗舱旁边看他的样子。也是这样低着头，眉头微微蹙着，嘴角绷成一条直线。

　　“出来。”时砚说。

　　江砚殊从暗格里爬出来。他的腿麻了，踉跄了一下，时砚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那只手很凉，凉得江砚殊打了个激灵。他反手抓住时砚的手腕，把那截袖子推上去。金属线的蓝光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　　“你刚才说的那些，”江砚殊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关于我恨你，关于我失控，都是真的？”

　　时砚垂着眼睛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，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一半一半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哪一半是真的？”

　　时砚抬起眼睛看他。实验室的冷白灯光从头顶打下来，把时砚的睫毛照得近乎透明。他微微低头看着江砚殊，嘴角弯了弯。那个笑容让江砚殊心里发堵，因为和末日里一模一样。每次时砚要做什么疯狂决定之前，都会这样笑。

　　“你恨我是真的。”时砚说，“你失控也是真的。但你会不会因为我失控，是假的。”

　　江砚殊愣住了。

　　“你刚才压住了。”时砚抽回手，走到操作台前开始收拾碎掉的试管，“周行止在这里站了十二分钟，你精神力都铺到他小腿上了，但你没动手。”

　　江砚殊站在原地，看着时砚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的背影。校服白衬衫的料子很薄，脊背的线条清晰可见。太瘦了。十八岁少年的骨架还没完全长开，撑不起那件衬衫。但江砚殊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着什么，装着末日里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首席向导，装着那个为了他把自己炸死的疯子，装着百分之三的核心碎片和一份撑了三年还在撑的执念。

　　“时砚。”江砚殊开口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比我矮。”

　　时砚捡玻璃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　　时砚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江砚殊伸手，把时砚手里那块碎玻璃拿掉，“你抬头看我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了。你每次都这样，抬头看我，笑一下，然后就去干不要命的事。”

　　时砚的嘴角动了动。

　　“这次不行。”江砚殊攥住时砚的手臂，把那截小臂上的金属线贴在自己胸口，“七十二小时，我取回核心碎片。你活着，听到没有？”

　　时砚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“听到没有？”江砚殊又问了一遍。

　　时砚抬起眼睛，还是那个微微低头的角度。但这次他没有笑。他只是看着江砚殊，轻轻说了一个字。

　　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