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  目录  设置

1、第 1 章 ...


  •   精神域崩塌的瞬间,是极其安静的。

      江砚殊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体正在一寸寸碎裂,像被碾碎的玻璃渣。他跪在那个巨大的营养罐前,隔着玻璃,看着里面漂浮的时砚。

      没有全尸。只有一些被营养液保存着的组织器官,和一副已经被彻底剥离了精神体的空壳。

      旁边的电子屏上,循环播放着三年前那场爆炸的调查报告。他江砚殊的名字,被赫然标注为“爆破发起人”。

      “原来是这样。”江砚殊扯了扯嘴角,咳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。

      他没有逃。他把手按在了实验室自毁系统的红色按钮上。

      爆炸的白光吞噬一切时,江砚殊想的是:如果能重来,他一定不会在那天晚上,走进那间该死的会议室,去怀疑时砚背叛了他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“江砚殊!江砚殊!快醒醒!”

      桌板被敲得震天响,伴随着同桌难以置信的吼声。

      江砚殊猛地睁开眼。

      强烈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。他发现自己趴在一张堆满试卷的课桌上,头顶是吱呀作响的老旧吊扇,窗外是操场上学生喧闹的跑操声。

      教室后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,写着“距离高考还有两百一十四天”。

      没有废土,没有丧尸,没有精神体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,手臂虽然被压麻了,但皮肤光滑,没有异化后长出的黑色鳞片。

      “你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吧?班主任刚走。”旁边那个敲桌子的男生压低声音说道。

      江砚殊转过头。

      那一瞬间,他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
      时砚。那个本该在三年前就死掉的时砚,那个在爆炸中化作灰烬的时砚,此刻正坐在他旁边。

      时砚穿着同样的校服,手里拿着一支黑色中性笔,侧脸轮廓清晰干净,浑身散发着一种好学生特有的清冷气质。他没有末日里那身染血的白大褂,也没有那种濒死前的灰败。

      他甚至没有看江砚殊一眼,只是盯着黑板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醒了就把物理卷子拿出来,老陈要讲题了。”

      仿佛,他们只是普通的、有些疏远的同桌。

      江砚殊死死盯着时砚的侧脸,指甲几乎嵌进桌板里。他想质问,想怒吼,想问他这三年的末日到底算什么。

      但他没有。

      因为他发现,时砚看他的眼神,很陌生。

      那种陌生不是伪装出来的恨意,而是彻彻底底的“不认识”。仿佛他江砚殊,只是一个每天上课睡觉、月考成绩垫底的体育特长生。

      时砚不记得他了。

      江砚殊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。他决定先装傻,看看情况。他伸手去翻书包,想找那张所谓的物理卷子。

      然而手伸进书包的瞬间,他顿住了。

      他的书包夹层里,没有游戏机,没有篮球杂志。

      而是放着一个小巧的、密封的玻璃罐。罐子里装着一种幽蓝色的液体,液体中漂浮着一丝极细微的、像神经元一样的银色絮状物。

      那是末日基地里,用来稳定向导精神力的“镇定原液”。

     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,书包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?

      江砚殊猛地转头看向时砚。他发现时砚的校服领口扣得非常严谨,但在脖颈右侧的皮肤下,隐约能看到一个米粒大小的、类似软管拔除后留下的淡红色疤痕。

      那是“培养罐”接口的印记。

      这所学校,有问题。

      江砚殊把玻璃罐重新塞回书包,转过头,对着时砚露出一个在末日里绝不会有的、属于阳光男高中生的笑容:“时砚,刚才物理卷子我没写,你能借我抄抄吗?”

      时砚拿笔的手一顿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
      “你以前从来不抄作业的。”时砚说。

      “人总是会变的嘛。”江砚殊笑着说,但他看着时砚的眼神,却像是在看一个在末日里遗失了很久、终于找回的珍宝。

      时砚最终还是没有把物理卷子借给江砚殊。

     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了江砚殊两秒,然后平静地收回视线,继续低头写自己的题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在江砚殊听来,比末日里变异兽的嘶吼还要让他坐立难安。

      江砚殊趴在桌上,侧着脸,假装在补觉,实际上目光一直黏在时砚身上。

     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在时砚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手指握笔的姿势很好看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和末日里那双手完全不一样。

      末日里的时砚,手上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,指节处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旧伤,右手小指永远微微弯曲——那是为了从变异兽嘴里抢回江砚殊的半截手臂,被硬生生咬断又接回去的后遗症。江砚殊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道伤疤是他亲手缝的。当时时砚疼得额角青筋暴起,却一声没吭,只是用另一只手按住江砚殊发抖的肩膀,说:“缝歪了也没事,反正不靠脸吃饭。”

      江砚殊把脸埋进臂弯里,鼻子一阵发酸。

      “江砚殊。”讲台上的物理老师老陈突然点名“你来解一下这道题。”

     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,夹杂着几声低低的笑。谁都知道江砚殊是体育特长生,物理成绩常年稳居班级倒数前三,老陈点他起来答题,跟公开处刑没什么区别。

      江砚殊站起来,看向黑板。

      那是一道力学综合题。放在末日里,江砚殊能闭着眼睛用三秒拆解出最优解法,毕竟他曾经用类似的计算模型,在变异兽潮中为基地找到过唯一的逃生路线。但此刻他盯着那些字母和数字,脑子里却像被糊了一层浆糊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      他的大脑,在排斥这些知识。

      就像被什么东西刻意“清洗”过一样。

      “我不会。”江砚殊干脆利落地说。

      老陈叹了口气,摆摆手让他坐下,转头点了时砚的名字:“时砚,你来。”

      时砚站起来,声音平稳清晰,解题步骤简洁到令人发指。阳光落在他摊开的卷子上,江砚殊余光瞥见他的草稿纸,上面除了公式,还有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涂鸦。

      一个罐子的形状。

      江砚殊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      时砚讲完题坐下,似乎察觉到江砚殊的视线,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很干净,黑白分明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。但江砚殊在末日里跟这个人周旋了整整七年,他知道时砚真正警惕的时候,眼神反而会变得格外平静。

      像一面结了冰的湖,底下暗流涌动。

      “看什么?”时砚问。

      “看你好看。”江砚殊脱口而出。

     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。几个男生吹着口哨拍桌子,前排的女生捂着嘴笑。江砚殊面不改色,他当哨兵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,这点小打小闹连挠痒都算不上。

      倒是时砚,拿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然后他垂下眼睛,继续写题,耳尖却透出一层极淡的粉色。

      江砚殊盯着那抹粉色看了很久。

      末日里的时砚不会脸红。末日里的时砚永远冷静、克制、滴水不漏,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。江砚殊曾经恨透了那副模样,觉得时砚冷血、无情、为了所谓的“大局”可以牺牲任何人……包括他。

      但现在,看着十八岁的时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调侃而耳尖泛红,江砚殊心里某个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,突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
      他想起末日里那个雨夜。

      那晚他异化值飙升,精神体暴走,把半个基地的哨兵都打进了医疗舱。是时砚一个人走进他的精神域废墟,用向导素硬生生把他从失控边缘拽了回来。代价是时砚自己的精神域被他的暴戾撕裂,咳了整整三个月的血。

      事后江砚殊清醒过来,看到时砚靠在医疗舱门口,脸色苍白得像纸,却还在对着作战地图跟指挥官争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。江砚殊当时说了什么?

      他说:“时砚,你怎么还没死?”

      时砚抬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
     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正常对话。三天后“虹膜计划”爆炸,时砚被宣布脑死亡。七天后江砚殊带队闯进时砚的实验室,看到的只有那个巨大的营养罐。

      “……江砚殊。”时砚的声音把江砚殊从回忆里拉回来。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时砚侧着头看他,眉头微微蹙起:“你的笔掉了。”

      江砚殊低头,发现自己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时砚脚边。他弯腰去捡,指尖擦过时砚的鞋面。时砚往后缩了一下,动作很小,但江砚殊感觉到了。

      他在躲。

      江砚殊直起身,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个圈,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:“谢了,同桌。”

      时砚没理他。

      但江砚殊注意到,时砚的左手手腕内侧,有一道极细的浅白色痕迹。如果不仔细看,会以为是普通的划伤。但江砚殊认得那个形状——那是长期佩戴“精神域约束环”留下的压痕。末日里,每个向导的手腕上都有这样一道痕迹。

     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,手腕上为什么会有约束环的压痕?

      江砚殊笑着转回身,翻开物理卷子假装在看题,手指却在桌板底下攥紧了拳头。

      这所学校,这个班级,这个“十八岁”的时砚,全都有问题。

      他得想办法进一趟学校地下三层。

    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江砚殊趴在桌上装睡,耳朵却竖着。他听见时砚收拾书包的窸窣声,听见拉链拉上的轻响,听见椅子被轻轻推回桌下的声音。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往教室后门的方向去了。

      江砚殊在心里默数了三十秒,然后睁开眼睛。

      时砚的座位上已经空了。桌面上干干净净,只留下一张被压在笔袋下面的便签纸。江砚殊抽出来一看,上面是时砚的字迹,清瘦凌厉:

      “别跟来。”

      江砚殊把便签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

      “如果你真的是你。”

      江砚殊捏着那张纸,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站了很久。

      他真的是他吗?当然是。末日七年的记忆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,每一道伤疤、每一次背叛、每一滴血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但时砚那句“如果你真的是你”,又是什么意思?

      除非……

      除非时砚也有前世的记忆。

      除非时砚也在装。

      江砚殊把便签纸叠好塞进口袋,拿起书包就往后门走。他必须去地下三层。不管时砚在做什么,不管那个罐子里装的是什么,他都不能让时砚再一次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
      走廊里空无一人。江砚殊凭着末日里练出来的本能,贴着墙根快速移动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他顺着楼梯往下走,一层、两层、三层。负一层的灯是坏的,负二层堆满了废弃课桌椅。负三层,他伸手去推那扇防爆门。

      门是锁着的。

      江砚殊蹲下来,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打量门锁。是电子密码锁,需要刷卡加指纹。他盯着那个指纹识别区看了几秒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从实验室顺来的回形针,末日里他靠这招开过无数变异兽的笼子。

      锁开了。

      门后是一条幽长的走廊,尽头透出冷白色的光。江砚殊往里走,心跳越来越快。走廊两侧是巨大的玻璃观察窗,窗后是一个个培养舱。有的空着,有的装着浑浊的液体,有的……

      江砚殊停住了。

      倒数第二个培养舱里,泡着一个人形轮廓的东西。液体太浑浊看不清脸,但那个体型、那个肩膀的弧度,和时砚一模一样。舱体外侧贴着一张标签,上面写着

      “实验体 S-07。第三阶段:精神域剥离完成。状态:稳定。”

      江砚殊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结冰。

      他猛地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实验室。透过玻璃,他看见时砚站在操作台前,正低头记录着什么。时砚的校服外套脱了,白衬衫的袖子挽到肘弯,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淤青。

      而在时砚面前的巨大营养罐里,漂浮着一具残缺的躯体。

      和末日里江砚殊看到的那具,一模一样。

      江砚殊的手按在玻璃上,指节发白。他看见时砚抬起头,隔着玻璃对上他的视线。时砚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让江砚殊脊背发凉。

      “你还是跟来了。”时砚说。声音隔着玻璃传来,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
      “时砚。”江砚殊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个罐子里……是你。”

      时砚偏了偏头,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。那笑容江砚殊太熟悉了,末日里时砚每次做出什么疯狂决定之前,都会露出这个表情。

      “不”时砚说:“那个罐子里,才是真的你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