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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二十八章:日落 长安的夜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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细柳拂风,荷叶染了些黄,还剩几朵荷花,三三两两开着。
夕阳铺满水面,映照着荷花,好似一道水帐,罩在水中花上。
上官婉儿悠闲的走在街上,来洛阳这么久,能有闲心闲逛的次数也算是屈指可数。
闲步走过一间茶坊门口,忽听一人喊了声,“上官大人。”
上官婉儿脚步刚停,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清秀女子已站在她对面不远处。
女子低头腼腆一笑,脸色微红,行了一礼,“刚才见大人走过去,还以为看错了。”
见上官婉儿面露困惑,又是腼腆一笑,“上官大人,家父是之前与您共事过的李采光,我是他家的小女儿,名唤李知乐。”
原来是李侍郎家的女儿,上官婉儿面露不解道,“李侍郎不是已经告老还乡了么,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李知乐笑道,“说来话长,大人不妨进来饮杯茶罢。”
茶坊不大,摆放的倒是精巧。
李知乐为上官婉儿倒了杯茶,上官婉儿饮了一口,一股淡淡的花香从齿间流过,“原来刚才闻到的花香不是错觉。”
李知乐也为自己倒了一杯,“市井上的茶叶大多品质不高,混着晒干的鲜花一起,多了点花的清甜,苦味也少了些,倒也算是有了几分特色。”
上官婉儿看向李知乐,欣赏道,“知乐姑娘,很有经商头脑。”
李知乐害羞的低下头,面色绯红,“其实今日唐突大人了,只是您是我从小到大的榜样,好不容易见着一回,怎么着都想与您说上几句话的。”
她将几碟小菜从食盒里拿出来,一一摆好,“说来以前也算见过您一面,我小时候常让父亲带我见您,他不肯,我便偷偷跟过他几次,终于在宫门口见过您一回,所以才能一眼认出您来。”
上官婉儿笑道,“李侍郎还在洛阳么?”
李知乐摇了摇头,“父亲母亲和姐姐,都已经回老家了,只有我留在这儿。”
上官婉儿道,“这是为何?”
李知乐笑道,“大约是因着我读过几本书罢,总是有些不甘心,想试试其他的路子,他们没法,只得留下一半的家产,我用来买了这间铺子。”
上官婉儿宽解道,“这茶坊开下去,也不失为一条出路。”
李知乐摇了摇头,“茶坊只开在前头,实在没法子,总是要营生的,”她往后面一指,还有几间房屋,“我在这里办了一个女学堂,专门收些愿意读书的女孩子。”
上官婉儿看向李知乐。
李知乐道,“父亲劝过我,说如今这世道,不是一条好出路。可是我总觉得,自己没见过的,总得有人见过才行。”
她为上官婉儿续了杯茶,“即使她们读了几年,再去嫁人,生儿育女,想来读了点书,也是不一样的,您说是不是?”
上官婉儿饮了口茶,没有接话,半晌道,“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。”
李知乐低下头,险些落下泪来,“我总觉得,萤火虽弱,可亮一室。”她抬起头来,羞涩一笑,“便一直做到了现在。”
虫鸣声阵阵,树影摇曳。
已很久没有写诗了,上官婉儿将纸铺在桌上,拿笔蘸墨,提笔欲写,却不知从何写起,稍微停顿,一滴墨汁滴在了新铺的纸上。
上官婉儿将滴上墨汁的纸团了团扔到地上,又拿起一张新纸,重新铺上。
沉思片刻,飘逸的飞白行书流于笔尖,一首写秋的小诗跃然纸上。
《立秋》
荷叶多绿轻带黄
水帐红花下夕阳
人间哪有百年好
一层霜色一层糖
夜色浓郁,无星无月。
灯下,来人低声道,“狄大人,车轮走了一段小道,再走回来,顶多算是走错过,要是车轮顺着小道一路走下去了,那就当真是没有办法了。”
来人转过身来,一双眼睛如炬,直视着狄仁杰的双眼,“狄大人,当真做好了以后这世道,全然不同的打算了么?”
烛火摇曳。
“这以后的世道谁能说得准呢,”狄仁杰沉思片刻,道,“只是张相公来找我,是代表自己,还是代表朝臣呢?”
张柬之背身而立,烛光映照着他的白发,“我既然来这儿,代表的就不只是朝臣。”
狄仁杰心中一惊,手里握着的一杯茶水险些洒了出来。
残月,冷星。
“宋学士文采斐然,盛名远播,这天下的读书人里,谁人不知谁人不晓。”
将来人引入上座,宋之问替来人倒了杯清茶,道,“张相公谬赞了,不过是写过几首闲诗罢了。”
见宋之问也落了座,来人道,“听闻宋学士要离开洛阳了?”
宋之问的语气中带了点无可奈何,“承蒙张相公挂心,家母在老家,身体不大好,忠心孝心两难,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。”
来人转动茶杯,“宋学士何不等来年开春,把老夫人接过来,洛阳的风景也算是不错的。”
宋之问敛了敛袖口,“家母年岁已高,恐怕是无法舟车劳顿了,这朝堂之上,就劳张相公多费心了。”
张柬之见劝说不动,叹息一声,干脆挑了明,“以宋学士的名气,哪有置身事外的可能?”
宋之问攥紧了手,挺直了脊背,看向了张柬之。
“罢了,”张柬之饮了口茶,“宋学士孝心难得,回老家照顾老夫人两年也是应该的。”
张柬之站起身来,“多谢宋学士的茶,咱们后会有期罢。”
傍晚吃罢晚饭,飘了点小雪。
殿内炭火烧的旺盛,暖烘烘的。
难得两人都空闲,张昌宗与张易之便留在寝宫里下棋。
下了几局,张易之将暖手的手炉放到腿上,笑道,“这次我可要赢了。”
张昌宗宠溺一笑,“也该轮到你赢一局。”
忽见外面火光大盛,以为是走水了,张昌宗想喊人来问,喊了几声,皆无一人相应。
开门一瞧,台阶下站满了人,为首的几人身穿官服,皆是一眼严肃,正义凛然的神色。
一人呵斥道,“张氏兄弟,祸乱朝纲,论罪当诛!”
张昌宗脸色一白,攥紧了手,“圣上呢,我要见圣上。”
另听一人骂道,“妖孽,死到临头,还想蛊惑圣上!”
张易之站在张昌宗身旁,环视一圈,见来人虽众多,却无一人走近,好似真遇见了洪水一般,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观望着。
张易之勾唇一笑,“我今日才算明白,历朝历代里的妖妃惑后是怎么一回事了。”
天气冷的紧,滴水结冰。
不多会儿,下起了雪。
两人一身囚人,跪在刑场中。
“哥哥,我们去年该回一趟家的。”
“是啊,早知道就多回去看看了。”张宗昌看着张易之,“易之,你怪哥哥么?”
张易之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辈子,”张昌宗又问,“有什么遗憾的么?”
张易之又摇了摇头。
“也是,”张宗昌柔声似宽慰道,“我们吃过数不尽的山珍海味,也穿过各种绫罗绸缎,权力,多多少少也算是有过了,咱们也不算太遗憾。”
“那些我都不记得啦。”张易之吸了吸鼻子。
“那你还记得什么?”
张易之这时反而笑了,“长安的夜真冷,洛阳的雪真大。”
围观的人群涌动,又散去。
白雪夹杂着血污,渐渐化成一趟血水,一只脚踏过,血水也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