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上官婉儿》北又皖

27、第二十七章：沉船 不论船身大

　　正月刚过，便染了风寒。
　　寝殿里，武则天躺在床上，上官婉儿将她扶起，在她的背后垫了几个隐囊作靠垫。
　　武则天轻咳两声，上官婉儿喂她喝了两口清茶。
　　武则天摆手道，“只是一场风寒而已，这么大的阵仗，旁人还以为朕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重病呢。”
　　她的精神稍好了些，“近日来见朕的人不少，人人心头都放了点心思，当朕老眼昏花么。”
　　上官婉儿软声道，“您还是少操点心，先养好身体罢。”
　　“朕不想操心，自然有人想让朕多操心，朕老了，很多事情也不是朕一个人说的算了。”
　　上官婉儿道，“那就这几日里尽量不见人罢。”
　　武则天笑道，“是了，今日叫你来，是朕有话说。”
　　沉思片刻，武则天缓声道，“这几日里多的是来打探朕的心思的，朕虽然已将显儿立为皇太子，他毕竟流放多年，根基不牢，想探探朕是否有改变想法的，不在少数。”
　　上官婉儿低眉为她掖了掖被角，没有回话。
　　武则天撇了一眼上官婉儿，“你的想法呢，是否有所改变？”
　　上官婉儿心中一惊，跪在地上，犟着身子，“婉儿不知您在说什么。”
　　“罢了，”武则天叹了口气，“倘若事成，太平为帝，你为相，共同见证下一个盛世，倒也算是一段传世佳话了。”
　　上官婉儿跪在床边，没有接话。
　　这场还未发生的变动里最大的变数，或者也可以说最大的定数，是太平。
　　武则天是太平的母亲，没有一个母亲是不懂女儿品性的。
　　相伴左右，看着太平从孩童走到距离权力一步之遥的太平公主，也没有上官婉儿不知的公主性情的。
　　“你可想好了，倘若不成…”武则天看向上官婉儿。
　　沉寂片刻。
　　“倘若不成，”上官婉儿额头紧贴着地面，冰凉的白玉传来阵阵寒意，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前所未有的清醒，“那么微臣，便先走一步罢了。”
　　一声轻叹响起，久久不散。
　　“朕少时入宫，倒是从太宗身上学到了不少。”武则天闭了闭眼睛，“朕立旦儿为皇太子，还未设宴，就让太平代替朕摆一场罢。”
　　权力一直在她的手中，就看她要不要取了。
　　公主府内，两人相对而坐。
　　太平饮了口清茶，道，“母后好好的，怎么让我替她去设宴？”
　　上官婉儿沉思片刻，“圣上有自己的打算罢。”
　　“哦？母后怎么说？”
　　良久的沉默过后，上官婉儿看向太平，缓缓开口道，“圣上说，她少时伴在太宗左右，所学颇多。”
　　太平拿着茶杯的手一滑，茶杯掉到了地上，摔碎了。
　　树林里一只巨蛇缓缓穿行而过，青苔在蛇身的挤压下再也直不起腰，巨蛇缠绕着树干，盘踞着，一只麋鹿出现，巨蛇忽然出击，咬住了麋鹿的脖子，血泊中，挣扎的麋鹿眼神渐渐涣散。
　　太平满头大汗的从噩梦中醒来，口中还有鲜血流过喉咙时的温热感觉，侧床干呕了起来。
　　宴会只有三个人，皇太子李显，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。
　　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子，此刻也是吃不下的。
　　窗外刀光一闪而过。
　　李显苦笑几声，坐下连饮了几杯酒水，染上了几分醉意。
　　他苦笑道，“今日这宴会是为我摆的，虽说是母后的吩咐，也多谢太平有心了。”
　　他为自己倒了杯酒，手一直在抖，酒便洒出来不少，李显用另一只手朝着倒酒的手上连打了几下，微胖的手背上泛了红，李显自骂道，“瞧我这点出息。”
　　他对着太平的方向举了举酒杯，“太平，我敬你一杯。”
　　说罢，一饮而尽。
　　又倒了一杯，朝着相王的方向，“相王，我们也是多年难得见几回，自回到洛阳，本想着多去见见你，无奈总是找不到机会。”
　　说罢，又是一饮而尽。
　　相王也倒了一杯酒，笑道，“早知如此，我该多去拜访您的。”
　　两人相视一笑，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。
　　李显又醉了几分，他吃了几口菜，忽的哭了出来，“假如我们生于寻常人家，不是这帝王之家，也该是一个和睦的家庭罢。”
　　“哪像这如今，”李显扔下筷子，以寻常人家称呼道，“大哥李弘，一向宅心仁厚，不曾想，24岁，便暴卒于合璧宫了，那时太平不过才十岁罢。”
　　“二哥李贤，本是一个天资聪颖的人儿，不知为何，怎会以谋逆之罪废为庶人，流放巴州了呢，死时不过才29罢。”李显一一细数道。
　　“亏得你我几人天生愚钝，才能得以苟活至今，四弟，我今日便唤你一声四弟，”他哭的眼泪鼻涕横流，对着李旦唤了两声“四弟”，“咱们处境相似，没什么可说的了。”
　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酒杯，李旦苦笑一声，也跟着流下两行清泪，“那今晚，四弟就陪着三哥醉一场罢。”
　　饮罢，两人同时抬手，酒杯朝下，未流一滴，又一起哭笑了起来。
　　李显又倒了杯酒，对着太平，唤了声“小妹”，叹息一声，“小妹，我的小妹，”他抬手擦了擦眼泪，“母亲对你，总算有几分真心，三哥为你高兴，为你高兴啊。”
　　月移西，晨星起。
　　宴会一直进行到了天亮。
　　太平走进偏殿时，上官婉儿也等候了一夜未睡。
　　见到太平，上官婉儿心下一凉。
　　太平饮了些酒，虽有些神色恍惚，面上却露出了几分向往，“本宫偶尔也曾想过，假若不是生于这帝王之家，父王母妃，是寻常父母，我与几位兄长，亦是寻常兄妹，没有什么博弈权衡，会不会也是一个温馨的寻常人家呢？”
　　上官婉儿没有接话。
　　太平看了上官婉儿一眼，“你说呢？”
　　上官婉儿斟酌片刻，回道：“微臣少时游走民间，所见的寻常人家，温馨和睦的不多，反倒是大多不和，儿子们为了抢夺家产，老死不相往来的也不在少数。”
　　“那女儿呢？”
　　“女儿？女儿倒是不参与家产争夺，毕竟女儿，大多只有嫁出去这一条路可走了。”
　　太平“呵”了一声，撇了一眼上官婉儿，眼神锐利了起来，“你在怪我？”
　　就像武则天曾和上官婉儿说过的，天平有千般万般好，可是心软这一条，是不足以走下去的。
　　走向帝王的路上，本就是冷血冷情的，特别是对于一个人，在还没有登上权力的巅峰时，任何一种温情都是足以致命的。
　　机会只有一次，错过的机会便不再是机会了。
　　上官婉儿未答话，片刻后叹了口气。
　　“公主，”上官婉儿双手作揖，朝着太平深深鞠了一躬，“微臣家中还有些事，先走一步了。”
　　上官府邸原来已有了这么多的仆人，上官婉儿用了一整天，才算打发走他们。
　　夜风习习，一轮残月，家里静悄悄的。
　　上官婉儿站在月下的凉亭中，好似一只随时会飞离这里的白鹤。
　　一位老仆弯腰行了一礼，“上官大人，老身无处可去，能否请大人通融通融，继续留在这儿？”
　　上官婉儿看着天上的月亮，没头没尾的说了句，“船就要沉了。”
　　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奴听罢，神色反而安定了很多。
　　她舒了口气，笑道，“老奴自小生在海边，靠海吃海，见过不少大海翻脸无情的场面，眼睛见的多了，心便明了，”她的声音遥遥传来，“不论船身大小，沉船总也是需要些时间的，老身这把年纪，无儿无女的，本就没有日子可活了。”
　　夜风吹动衣摆，几点星光闪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