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上官婉儿》北又皖

24、第二十四章：闲谈 生既顾不得

　　外面下着小雨，雨水漫开，殿里都似蒙上了一层水汽。
　　听完差遣，狄仁杰正要离去，却又被武则天叫住了。
　　她站在窗前，未曾回头，淡声道，“狄大人，年岁也有六十好几了罢？”
　　狄仁杰笑了笑，道，“回圣上，已经年过七十喽。”
　　武则天一怔，“你也到七十了？”
　　狄仁杰回，“去年刚过的七十，今年已经是七十有一了。”
　　“哦，那狄大人的身体可好？”武则天开口问道。
　　“托您的福，臣身体还安好。”狄仁杰弯腰回道。
　　“哦？是么？”武则天看向窗外的细雨，片刻后道，“前段时间朕在看奏状时，竟然睡着了，醒来一看时辰，不过才是亥时，这几年来，夜里常醒几回，”武则天叹了口气，“精力是大不如从前了。”
　　狄仁杰宽慰道，“圣上大概是因着国事，太于操劳的缘故。”
　　武则天低笑一声，“七十多岁的人了，哪还有多少日子好活，”话锋一转，“朕在想，要不要趁着脑袋还清晰，早日定下这皇位的继承人选。”
　　又叹息一声，“要是朕的宏儿和贤儿还活着，也无需这种担忧了，也罢，狄大人的心中，可有人选呢？”
　　狄仁杰心中一震，佯装镇定道，“这种大事，想必得仔细商讨斟酌。”
　　武则天一笑，“无妨，朕想先听听狄大人的想法，不如就从朕的三子说起罢。”
　　窗外雨声不减，沉寂片刻，狄仁杰无法，只得缓声道，“庐陵王性情温和…”
　　一句话未完，便听到武则天冷哼一声，“温和？”
　　“虽是性能温和些，理政处事时不免多了几分犹豫，况且身处流放之地多年，远离朝堂，”狄仁杰偷看一眼武则天的神色，“或许还有待观察。”
　　“有待观察，”武则天看向狄仁杰，“看来狄大人对于朕的三子显儿有颇多不满啊，”眼神一变，“这么说来，狄大人属意的皇位继承人，是朕的四子旦儿了？”
　　狄仁杰腿一软，直接跪下。
　　“狄大人这是做什么？”武则天笑道，“起身说话。”
　　眼神示意狄仁杰起身继续讲下去。
　　狄仁杰没法，只得边思索边回答，“皇嗣殿下恭让有礼，”见武则天的脸色稍冷，又道，“但其生性淡泊，喜爱雅致，朝政之事又多是繁琐，恐殿下不堪其扰。”
　　“他们既然都不行，”武则天撇了一眼狄仁杰，问道，“那武三思怎么样？他品行端正，才能了得，功绩也不算少，在满朝文武里也算是一等一的人物了，狄大人觉得如何？”
　　汗顺着额头流入眼睛，狄仁杰眼睛都不敢眨一下，斟酌着道，“武大人自然是天下数得着的才俊，”他偷偷看了一眼武则天，又接着道，“可是他毕竟不姓李，朝中老臣旧臣迂腐的不在少数，”狄仁杰心下一横，“再说，自古以来，只听过儿孙祭拜父母祖父母的，鲜少听说过侄子祭拜姑姑的。”
　　武则天哈哈一笑，“生既顾不得死，死也管不了活，这祭不祭拜本就是活人的事，与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又有什么瓜葛。”
　　雨稍停，武则天沉思片刻。
　　“那狄大人觉得太平如何？”一道目光直视着狄仁杰的头顶，“她的才能品德怎样，狄大人也是看在眼里的，太平既是朕的女儿，也是李家与武家共同的血脉，更加没有了狄大人说的祭拜上的烦恼。”
　　“这………”，狄仁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浑身抖如筛。
　　“狄大人抖什么，”武则天似有不解，“朕只是与你闲谈几句罢了。”
　　狄仁杰险些昏厥，“微臣惶恐。”
　　“罢了，狄大人身体不适，就先退下罢。”
　　狄仁杰满头大汗的退出殿外，脸色依旧苍白不见血色。
　　天气连阴了好几日，终于放晴了。
　　上官婉儿走在武则天的身侧，路过台阶处，伸手轻轻扶了扶武则天的胳膊。
　　“朕果然是老了。”
　　上官婉儿看着武则天白发已多过黑发，没有答话。
　　在亭下坐下，看着满园春色，武则天道，“朕前几日与狄仁杰闲聊，问他朕的孩子里，哪一位继承皇位比较好，他说了半天，兜兜转转绕了一圈，好似未说一样。”
　　武则天看着上官婉儿，“你觉得呢？”
　　上官婉儿低眉道，“圣上您自有定夺。”
　　武则天撇了一眼上官婉儿，目光重新望向园中盛开的花朵，“你的脾气向来这么倔。”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“太平太过顺遂了，她是朕最疼爱的女儿，是天下最尊贵的公主，只见过人间和天堂，还从未曾见过炼狱的真实模样。”
　　武则天手捻着佛珠，对着伴在身旁的上官婉儿道，“权力予她，得到的太过容易，她只见过权力的诱惑，见过权力的伤人，还未见过权力伤己时一样的锋利。皇权，这把带血的双刃刀，可不是常人能握得了的。”
　　上官婉儿压下心中的巨浪，佯装平静，语气淡然如常，“如今这世间，人人都传太平公主肖母，想必公主亦非是一个寻常的女子，定会像您一样，是一个一等一的出彩人物。”
　　武则天听闻，脸上带了几分笑意，“天平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，确实有几分像朕。”
　　一阵风吹过，细柳拂动，水面起了波纹，几只鱼儿好似不觉，自在的在水里游动着。
　　几只蝴蝶围绕着一支鲜花起舞，那支花在满园的春色里，也是最惹眼的一抹亮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