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爱在黎明》傅子介

25、鹏程万里 苏鹏是在十

　　苏鹏是在十分钟之后出现的。
　　走廊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声，然后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后门走了过来。五十岁上下，肩膀很宽，一套深灰色定制西装穿得一丝不苟，头发梳得油亮，连一丝乱的都没有。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，碧绿的，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　　"哎呀，顾警官，久仰久仰。"
　　他老远就伸出手，大步流星地走过来，笑容堆得满面春风，那笑容里的热络恰到好处，既不显得过分谦卑，也不失老板的派头。
　　"一点小事，还惊动了警察同志亲自跑一趟。"他握住顾城的手，"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，让乡亲们误会了。"
　　顾城握住那只手的一瞬间，心里微微一动。
　　那手很凉，手指尖还有一块块老茧。
　　"苏老板客气了。"顾城不动声色地松开手，"群众反映的事，我们得来看看。"
　　"应该的，应该的。"苏鹏拍了两下手，秘书立刻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，整整齐齐地在茶几上摊开，"顾警官要看什么，随便看。我们虽然来梧城时间短，但在环保上从来没出过岔子，这些材料，都是齐全的。"
　　顾城翻开了第一本。
　　环评报告，是省里一家正规检测机构出的，红头钢印，签字盖章一样不缺。排放检测报告，每季度一份，数据一栏一栏列得清清楚楚——化学需氧量、氨氮、悬浮物，全在国家标准限值以内。危废处置记录，每一批废料从进厂到转运，都有经手人签字和转运联单，时间地点对得上。
　　他一页一页翻得很慢。
　　赵文坐在旁边，也拿起一本翻。翻着翻着，他悄悄抬眼瞅了顾城一下，眼神里写着"这……挑不出毛病啊"。顾城没理他，继续翻。
　　空调风从头顶送风口吹下来，吹得文件页角微微翻动。会客桌里很静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　　苏鹏坐在那里，不紧不慢，镇定的喝着桌子上前台倒的茶。
　　"苏老板，"顾城合上一本，抬眼，"这两年，厂里的废水，都是从这个排放口进的灌溉渠？"
　　"是啊。"苏鹏答得毫不犹豫，"我们的处理工艺是闭环的，达标了才排。顾警官要是不信，可以派人去排口现场取样，我们全力配合。"
　　他说这话时，脸上挂着笑，语气诚恳得像在替自己辩解。
　　"取样当然要取。"顾城把那叠报告按原样理齐，"另外，村里那片地的土壤和水，我们也会送检。"
　　"请便。"苏鹏把茶杯放下，笑容更深了一分，"顾警官是个负责任的人。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做企业的，最怕的就是被人冤枉。乡亲们急，我理解；可我们要是真排了什么害人的东西，我苏鹏第一个不答应。"
　　他说这话时，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义愤填膺。
　　顾城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　　他做刑警这些年，见过太多这样的脸，可越是清白的人，越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可他也清楚，眼前这一屋子文件，每一张都合规合法，挑不出半分破绽，也拿人没有办法。
　　"那就先这样。"顾城站起来，伸出手，"麻烦苏老板配合。"
　　"应该的。"苏鹏也站起来，再次握住他的手，"顾警官慢走。有什么需要，随时打电话。"
　　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，双手递过来。名片烫着金，名字、职务、电话，一应俱全。顾城接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苏鹏两个字，印得端端正正。
　　他把名片收好，转身往外走。
　　公司门外，太阳还毒，把门前的水泥地晒得发白。
　　顾城跨出门，在门廊的阴影里停了一下。
　　他抬头，朝上看。
　　六楼。整层都是落地窗，窗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一道褶都不乱，把里面遮得密不透风。日头照在玻璃上，反出一大片白光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　　"顾哥？"赵文回头，"怎么了？"
　　"没什么。"顾城收回目光，"走吧。"
　　他不知道的是，那道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后面，苏屿就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他们。看着顾城在门廊底下站住、抬头，正正望向他这一面。
　　"苏总，那间是干什么的。"
　　苏鹏顺着顾城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六楼的窗帘。
　　"那是另一个办公室，里面放着一些畏光的器材，顾警官想看找时间可以领您去看看。"
　　"没有，就是问问。"
　　苏屿隔着一条缝，一道目光落下去，一道目光迎上来。楼上的人一动不动，直到那辆车倒出车位，拐出大门，混进车流里看不见了，他才把手指松开。
　　回去的车上，赵文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瞅他："顾哥，我看那……挺正常啊。文件都齐，老板也客气，不像是有鬼的样子。"
　　顾城靠在副驾驶座上，闭着眼，没立刻答话。车窗外，开发区的厂房一栋栋往后退，天还是白得晃眼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睁开眼，看着前方。
　　"文件是真的齐。"他慢慢说，"齐得太齐了。"
　　赵文没听懂："啊？"
　　赵文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　　车在红绿灯前停下。顾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烫金的名片，在指间翻了个面，又翻回来。名片背面空空的，什么都没印。他盯着那面空白看了两秒，把名片重新塞回口袋。
　　"先把村里的水和土送检。"他说，"排口那边，也取一份样回来。"
　　"那……村民那边怎么说？"
　　顾城望着窗外。红灯跳成绿灯，车又往前滑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吐出一句：
　　"如实汇报。目前看，证据不足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