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爱在黎明》傅子介

24、污染报案 暑假过去了

　　暑假过去了十几天，天气也越来越炎热，"白鲸"也畏惧这炎热，慢慢潜入海底。
　　那天报案电话是早上八点十七分打进110的。
　　接警员后来在值班本上写：来电人情绪激动，语无伦次，自称青螺山下的村民，说"庄稼全死了""水里也有怪味"。同一时间，附近几个派出所的电话也响个不停，都是同一个村子打来的。
　　顾城赶到局里的时候，门口已经堵了人。
　　七八个村民，男男女女，黑红着脸，裤腿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。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，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，手里举着一张塑封过的照片——照片上是一片枯死的玉米，叶子焦黄卷曲，像被火烤过，齐刷刷倒在地里。他旁边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捧蔫了的青菜，菜叶上斑斑驳驳全是焦黑的印子，一进大厅就把那捧菜往地上一放，红着眼圈要哭。
　　"警察同志！你们一定要帮我们做主呀。"那汉子一把抓住迎上来的赵文的胳膊，"我们那地里的水——那水一浇下去，庄稼苗就全黄了！你们可得给我们做主！"
　　赵文被他拽得一个趔趄，一边稳着一边赔笑："大叔您別着急，先松开，松手，慢慢说，慢慢说……"
　　顾城从楼梯口走下来。他没穿警服，只穿了件深色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。看见这阵仗，他把包子往旁边同事手里一塞，走过去，先冲那汉子点了点头，声音不高，却稳。
　　"大叔，我是顾城。您先松手，咱到接待室说，这儿人多，说不清楚。"
　　他说话时看着那汉子的眼睛，眼神很平，没有敷衍，也没有不耐烦。那汉子抓着赵文的手顿了顿，到底还是松了，嘟囔着被簇拥着往接待室走。
　　接待室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。
　　顾城让人给村民倒了水。那汉子捧着纸杯，手还在抖，一口水喝下去，咳了两声，才把事情断断续续说清楚
　　我们村就在那青螺山脚下，一直靠着山上一条灌溉渠吃饭。入夏以后，渠里的水开始发浑，泛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。也快到秋收的时候，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地黄，有时候还会泛起白沫。
　　"有人说是山上面那家厂子排的！"汉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，"就那个叫什么……鹏程万里的！说是处理废料，谁知道偷偷排了什么！"
　　顾城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。
　　鹏程万里。
　　这个公司他不是第一次听说过。虽然来梧城才不到两年，但是却已经成为梧城比较大的企业，鹏程万里的老板苏鹏也时常登上梧城新闻，帮助留守儿童。
　　"地址我记下了。"他合上本子，"我们会去那家公司核实。这期间，先别再用渠里的水浇地，也别喝井里的生水。有情况随时打这个电话。"
　　村民们将信将疑地散了。
　　人一走，接待室里静下来，地上那捧蔫菜还搁着，一股沤烂了的气味慢慢浮起来。赵文蹲下去捏了捏菜叶，皱着眉抬头："顾哥，这……真像是烧的。"
　　顾城没接话。他望着空荡荡的门口，指尖在本子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　　"备车。"他说，"我们去鹏程万里看看。"
　　鹏程万里的办公楼坐落在开发区的边上，一栋六层的灰白建筑，外墙洗得干净，门口两棵修剪整齐的香樟。玻璃旋转门擦得锃亮，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的铜牌——鹏程万里废料处理有限公司。
　　顾城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铜牌。
　　太阳很毒，晒得水泥地发白，空气里浮着一层晃眼的热浪。他眯了眯眼，推门进去。
　　大厅出乎意料地敞亮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，前台后面坐着个妆容精致的姑娘，见他们进来，立刻站起来，笑容标准得像量过："您好，请问找哪位？"
　　"梧城警局，"顾城亮出证件，"找你们负责人。"
　　前台的笑容一点没变，眼神却飞快地在他和赵文身上扫了一圈："好的，我先跟老板秘书通报一下，请二位这边稍坐。"
　　她引着他们到大厅一侧的会客沙发上坐下，又很快端来两杯矿泉水，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。赵文接过水，凑到顾城耳边，用气声说："顾哥，这前台比咱们局接待的还专业。"
　　顾城没理他。他端着水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把整个大厅扫了一遍。
　　墙上挂着一整排奖牌和证书——环保先进企业、守合同重信用单位、纳税大户，镜框擦得一尘不染。角落里的资料架上整齐码着一排文件册，脊背上贴着标签：环评报告、排放检测、危废处置记录。
　　太干净了。
　　顾城端着水杯，无意间抬起头。
　　这栋楼的中间是挑空的。一个方形天井从一层直通顶层，天棚是一整面玻璃顶，日光从上面漏下来，可以照进整栋楼。天井四周是一圈套一圈的回廊，回廊边缘装着玻璃栏板，栏板里面就是各层的走廊。会客区就沐浴在天棚下面，一抬头，六层楼尽收眼底。
　　他的视线顺着天井一层一层往上爬。爬到顶楼那圈回廊时，他不知怎么的，顿了一下。
　　"……顾哥？"赵文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，"看什么呢？"
　　"没什么。"顾城收回视线，端起水喝了一口。
　　前台在工作区打完电话后又过来招呼他们。
　　"顾警官，老板再后面厂区，马上回来。"前台笑眯眯的招呼着两人。
　　"好。"顾城站起身四处看看，翻了翻放在一楼的资格证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