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爱在黎明》傅子介

19、北线 六月末，梧

　　六月末，梧城又下起了雨。
　　苏屿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，鞋底带进来一串湿脚印，他看了两眼抹去脚底的印记。
　　老城区这栋楼的负一层没有灯。走廊很长，两侧是几间早年做仓储用的屋子，铁皮门都上了锁。走到尽头，那扇门虚掩着，一线白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　　屋里很亮。
　　一盏吊灯从顶棚垂下来，光直直地打在地上，把水泥地照得没有一处阴影。
　　苏鹏坐在正对着门的那把木椅上。
　　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短袖衬衫，是家常的样子，袖口的扣子却系到了最上一粒。手边的方凳上搁着一只白瓷盖碗，茶早就凉了，浮着的茶叶一片一片沉在碗底。他右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，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　　苏屿走过去在他右手边站定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。
　　屋里还有几个人。邓建靠在门内侧的墙上，两手交叠在身前，左脸那道旧刀疤在灯下显得格外深。靠墙的长凳上坐着三个男人，都是顺堂里跟了多年的老人。
　　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，是几个人的脚步压在一起。
　　门被推开。
　　四个男人被押了进来。
　　走在最前面那个三十来岁，个子很高，进门的时候不得不微微低头。后面三个一个比一个矮，被人从背后推着肩膀，踉跄两步，跪在了水泥地上。
　　押他们进来的是邓建手底下的六个人。黑衣，不出声，把人按定之后往两边一散，背着手站住，像六截桩子。
　　跪着的那四个，穿的都是干粗活的衣裳，脸上都是伤，嘴角还微微颤血，仔细一看四个人的膝盖都还在抖。
　　苏鹏没有立刻开口。他端起那只盖碗，掀开盖子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瓷底磕在方凳上，很轻的一声。
　　跪在中间那个抬起头，又赶紧低下去。
　　"我就让你们看着那几条路，你们都看不好。"苏鹏说，声音不高，"这个月，警察踩了三个地方了吧，你们怎么能这么不小心。"苏鹏平静的说着，但是却让人毛骨悚然。
　　"老大——"
　　"老大我错了，是我大意了，我——"
　　"对不起对不起老大。"
　　四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。磕头的磕头，求饶的求饶，有个年轻的抖得最厉害，额头在水泥地上磕出闷响，磕了两下就红了一片。
　　苏鹏由着他们说了几句。
　　然后他抬起手，往下轻轻一按。
　　屋里立刻安静了。
　　"这么不小心，让警察那边找到了把柄，"他慢慢地说，"最后还要让屿儿给你们擦屁股。"
　　跪着的四个人僵在那里，谁都不敢接话。
　　"你们该感谢屿儿。"
　　那四个人像是这才明白过来，一齐把身子转向右边，膝盖在地上蹭了半圈。
　　"谢谢苏少。"
　　"谢谢苏少，谢谢苏少——"
　　苏屿没有看他们。
　　他站得很直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灯光落在他脸上，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的右手在裤缝上极轻地动了一下。腕子上那块旧手表贴着皮肤，凉。
　　苏鹏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
　　"屿儿。"
　　"爸。"
　　"你说，该怎么处置他们。"
　　跪着的人一齐抬起头，眼里的光全聚到了苏屿身上。
　　苏屿没有立刻回答。
　　"都听父亲的。"他的声音很平，没有一点起伏。
　　苏鹏点了点头，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答。他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，重新落回地上那四个人身上。
　　"那就让他们跑北面那条线。"
　　跪着的四个人里，有两个猛地抬起了头。
　　"跑成了，是立大功，"苏鹏说，"跑不成——"
　　他停在这里。
　　"你们应该知道后果。"
　　"谢谢老大！"
　　"谢谢老大，谢谢老大——"
　　四个人的声音又叠在一起，比刚才还响。邓建朝门口抬了抬下巴，六个人上前，一人一个把人架起来往外拖。有个人被架着还在回头磕头，额头上的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淡红的印子。门关上，那串声音被关在了外面，很快就没了。
　　苏鹏端起凉茶，抿了一口。
　　"那个警察，"他说，语气慢下来，像是随口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，"怎么样了。没暴露吧。"
　　"没有。"苏屿说，"他非常信任我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苏鹏把盖碗放回方凳，站起来。他比苏屿高半个头，站直的时候，那盏吊灯的光正好被他挡掉一半，苏屿整个人落在他的影子里。
　　他抬起手，拍了拍苏屿的肩膀。
　　"那就好。"他说，"屿儿辛苦了。"
　　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，看不出用了多少力。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贴在肩上，看上去就是父亲对儿子的一次寻常的抚慰。
　　但苏屿全身的肌肉在那一下里绷了一瞬。
　　拇指上那枚玉扳指，正隔着衬衫抵在他的肩胛上，很硬，很沉，一点一点压进去。力道没有停，还在加重，像有人拿着一块石头，慢慢地往肉里按。
　　苏屿没有动。
　　他站着，让那只手按着，脸上什么也没有。他甚至没有眨眼。他只是数着秒。
　　大概三秒。
　　苏鹏把手收了回去。
　　"你回来也不短了，"他说，"回去吧。别让人起疑。"
　　"是。"
　　苏屿转身，走到门边，把门拉开。
　　走廊里的灯没开，只有身后那一线白光跟着他走了两步，就被门板截断了。
　　他没有立刻走快。走到走廊中间，他停下来，抬手按了按右肩。
　　隔着衬衫，什么都摸不出来。
　　但里面那块地方，还在钝钝地疼。
　　他知道父亲那是想提醒他，他是什么人，该做什么事。
　　苏屿把手放下来。
　　北面那条线，他比谁都清楚。那是一段废弃的伐木道，从青螺山的后山绕上去，路面早就塌了半边，但是那却是出城最快最不容易被发现的的道路。顺堂的货从那上面走过很多回，但是没有几个人能成功回来。
　　他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来，是顾城隔了很久才回复的消息，
　　"在吃饭。"
　　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朝有公交站的那条街走过去。
　　明天是周一。图书馆借的那本书，该还了。
　　"沈屿"在那边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