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爱在黎明》傅子介

17、扑空（一） 六月的一个

　　六月的一个周二，沉闷的暑气裹着潮湿的风压在梧城上空，搁置了整整两个月的案子，终于递来了一丝新的线索。
　　赵文前前后后托了三层关系终于搭上一名埋在地下赌坊里的线人，外号 "耗子"。这人常年混迹城西大大小小的赌档，耳目四通八达，市井里藏着的流言秘事，很少能瞒过他的耳朵。
　　赵文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，听筒那头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生怕隔墙有耳，一字一顿贴着话筒传来："赵警官，今晚十二点，老轧钢厂，有人要交货。"
　　赵文攥着手机的指节骤然收紧，掌心沁出一层薄汗，呼吸都放轻：“确定消息属实？”
　　"错不了。"耗子语气笃定，带着赌徒式的肯定，"我就在隔壁卡座，亲耳听见那两个客人低声聊的，约好了今晚去老轧钢厂取货，货量不小。"
　　挂断电话，赵文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顾城的办公室。顾城正埋首翻阅厚厚的案卷报告，台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，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。听完赵文急促的汇报，他指尖轻轻按住报告边缘，缓缓将文件合上，抬眼，只吐出两个冷静厚重的字："布控。"
　　夜里十一点半，夜色浓稠如墨。顾城带着六名队员，悄无声息地在老轧钢厂外围完成布岗。
　　老轧钢厂坐落在梧城西郊，废弃将近十年。厂区围墙大半坍塌，齐腰深的杂草疯长，在夜风里沙沙晃动。几座主体厂房屋顶塌掉大半，残缺的钢梁裸露在外，惨白的月光顺着破洞倾泻而下，落在满地碎裂的玻璃片上，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点。穿堂风顺着敞开锈蚀的铁门灌进厂区，吹得悬挂半空的铁皮残片哐当哐当反复撞击，声响在空旷厂房里来回回荡。
　　顾城蜷身在一座原料厂房的阴影之中，身上裹了件深色耐磨外套，融进沉沉夜色。他手里紧握着对讲机，入耳式耳机里不断传来各组侦查员的低声汇报。
　　"一组，西侧围墙就位，视野正常。"
　　"二组，北侧废墟掩体就位。"
　　"三组，大门侧伏击点就位。"
　　他垂眸看了一眼腕表，十一点五十分。
　　晚风劲烈，凉意顺着衣领钻进后颈，激得皮肤微微发麻。长时间蹲伏让双腿渐渐发麻，顾城缓慢调整姿势，目光牢牢锁死厂区正门前方那片空旷场地。月光将空地照得一片惨白，四下寂静，只有几只野猫猛地从草丛窜出，一闪而过，再度隐没进黑暗。
　　十二点整。
　　空地上空空荡荡，没有人出现。
　　十二点十分。
　　依旧只有风吹杂草的声响，不见半个人影。
　　顾城对着耳机压低声音，沉稳下达指令：“各组注意，延长蹲守，再等二十分钟，保持隐蔽，不要暴露。”
　　十二点半。
　　整座厂区静得可怕，静到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跳声。远处村落传来一声短促狗吠，两声之后，重归死寂。
　　耳机里响起赵文的声音，藏着难以掩饰的迟疑："顾哥…… 会不会是线人那边消息不准，听错了谈话？"
　　顾城没有应声。视线依旧钉在那片惨白的空地上，继续静默等待十分钟。
　　凌晨一点。
　　"收队。"良久，他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听不出情绪。
　　六名队员从各处掩体里陆续起身，抬手拍掉身上沾满的尘土与草屑。有人忍不住打了长长的哈欠，低声疲惫地咒骂一句，熬夜蹲守的疲惫与落空的失落，弥漫在小队之间。顾城走在队伍末尾，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黑黢黢矗立的轧钢厂。月光拉长厂房歪斜的影子，如同一头蛰伏在地、静静窥视的巨兽，沉默地看着他们无功而返。
　　他眉头深深蹙起。
　　这已经是第二次。
　　上一次就在上个月。技术侦查组追踪到白鲸团伙启用了新账号，同事连续熬了三天三夜，反复解析、溯源，好不容易锁定账号登录 IP，定位在梧城老城区一间老旧网吧。顾城当即带队紧急出动，破门冲进网吧，可那台目标电脑前坐着的，只是一个吓得浑身发抖、正在打网游的初中生。
　　少年被突如其来的警察吓得当场红了眼眶，带着哭腔解释，自己三小时前才过来上机，完全不清楚上一个使用这台机器的是谁。
　　随后调取网吧监控录像：前一个使用者全程压低脑袋，帽子压至眉眼，口罩遮住大半张脸，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面部特征。那人上机四十分钟，结账之后，从网吧后门离开。后门连通一条没有布设监控的窄巷，拐过两个岔口便是四通八达的老街。
　　线索，就此彻底断掉。
　　而今晚，是第二次落空。
　　顾城坐进车里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路灯，一道道光影在他脸上掠过。赵文握着方向盘，一路沉默，车厢里沉闷压抑，没有人开口。
　　"顾哥，" 最终还是赵文打破寂静，语气带着困惑，"你说这事，是不是有点太邪门了？"
　　"嗯。" 顾城淡淡应了一声。
　　"耗子拍着胸脯赌咒，说是亲耳听见两人面谈，绝不会听错。" 赵文皱紧眉头，"结果我们全队蹲守整整一夜，别说交易的人，连个鬼影子都没等到。"
　　"嗯。"
　　"还有上次网吧那件事 ——"赵文打了一把方向盘，车辆平稳转弯，"技术科的兄弟们复盘的时候都说，那个账号上线、下线的时间卡得精准得过分，就好像…… 对方提前算准了我们什么时候能追踪到 IP，提前做好脱身准备。"
　　顾城的指尖在膝盖上缓慢、规律地轻轻敲击。
　　他没有接话。
　　车子停在警局大门口，赵文熄火停车。顾城推开车门，临下车前回头看向他，语气郑重："今晚这次行动，相关情况不要向外扩散。"
　　"明白。"赵文点头，"周队那边我已经提前简单汇报过。"
　　顾城应了一声，推门下车。
　　他没有直接回家休息，独自转身，重新走进警局办公楼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。
　　办公室没有开灯，只有临走忘记关掉的桌面台灯，投下一小片暖黄光晕。他坐回椅子，在脑海里完整复盘今晚整场布控行动的全部细节。
　　线人情报周二下午送达，布控预案当晚敲定。参与本次蹲守一共六名外勤队员，加上他与赵文，总共八人。所有人都是他亲手挑选，跟随办案两年以上，品性可靠，知根知底。内部泄密的可能性，几乎可以排除。
　　那么消息到底是从哪里走漏出去的？
　　从林宇遇害的案子开始，接连数次，每当他们刚刚摸到一点和白鲸相关的线索，对方就像预先收到预警，干干净净抹除所有痕迹，从容撤离。
　　干净得过分。
　　干净到已经不能简单归为巧合。
　　顾城放下手中的钢笔，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他向后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望向天花板。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持续的轻微嗡鸣。窗外夜色慢慢褪去，天际透出一层灰白色微光，一点点渗进房间，慢慢照亮堆叠在桌面上厚厚的案卷。
　　周楚之前说过的那句话，再次在脑海里回响 ——"这个组织不简单。"
　　不简单。确实一点都不简单。
　　他闭上双眼，一段清晰的猜想浮上心头，不再是之前模糊飘渺的气泡。这个猜想沉重冰冷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，缓缓浮起。不是外部消息泄露，不是线人反水，不是队员出了问题。而是白鲸的人，清楚他们的侦查思路，熟悉他们办案的节奏，知道他们会怎么查案、会如何布控。
　　只有身处同一个体系之内的人，才能做到这一步。
　　这个念头并不虚无，每一次落空的抓捕，每一次被提前抹掉的线索，都在默默佐证它。可这个猜想太过刺骨，一旦深究，就意味着他必须开始警惕身边熟悉的人，要在朝夕共事的同僚之中，寻找潜藏的内鬼。
　　顾城缓缓睁开眼，眼底掠过一丝寒意，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无力。
　　他不愿意去怀疑并肩作战的同伴。可所有线索，都在指向这个方向。
　　他合上笔记本，把本子推进抽屉，锁好。
　　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透，清晨的天光铺满房间。他站起身，活动僵硬酸痛的肩颈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出门。今天是周三，新的工作日，还有大量案卷等待梳理。
　　那个刺骨的猜想，没有被压灭，只是被暂时封存，锁进抽屉深处，静静等待被证实，或是推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