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爱在黎明》傅子介

16、周五 五月的第三

　　五月的第三个周五，顾城带了一包东西过去。
　　是一包咖啡豆。他自己平时在家磨豆子喝，上次听苏屿随口提了一句说便利店的咖啡太难喝，"跟刷锅水似的"。他周末去超市的时候，顺手多买了一包，周一就在办公室放着，一直等到周五。
　　"给你的。"他把那包咖啡放在收银台上。
　　苏屿愣了一下："这是……"
　　"我平时在家喝的。"顾城装作不在意，"你不是说便利店的咖啡难喝吗？这个你试试，泡着喝也行。"
　　苏屿低头看了那包咖啡豆两秒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眼睛弯起来。"顾警官，"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点笑，"你怎么对我这么好。"
　　顾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是摆了摆手："顺手买的，别多想。"
　　"嗯。"苏屿把那包咖啡收进柜台下面，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，"谢谢顾警官。"
　　第四个周五，聊到了夏天。
　　傍晚的风从便利店敞开的玻璃门钻进来，还残留着白日里积攒的余温，混着冷柜飘出来淡淡的冷气，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。苏屿趴在收银台上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，长长的睫毛垂着，视线落在门口来往的人影上，声音轻轻的。
　　"没想到梧城的夏天这么熬人。"
　　顾城站在收银台前，手里捏着一瓶刚拿的常温矿泉水，瓶身贴着薄薄一层水汽。他抬眼望向门外，夕阳把街道染成暖橙色，热浪还没有完全褪去。
　　"嗯，" 他应了一声，"梧城靠北，白日晒得厉害，早晚倒还好。再过一阵，暑气慢慢就退下去了。"
　　"夏天好。" 苏屿忽然抬眼，眼睛亮了一下，语气里藏着一点怀念，"我从小到大，很少有机会好好感受完整的夏天。"
　　顾城侧头看他："慕城的夏天不热？"
　　"热，闷得慌。" 苏屿眼角一震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收银台边缘冰凉的塑料，"老家那边夏天总是多雨，成天灰蒙蒙的。太阳刚出来没多久，乌云就压上来，一场暴雨浇下来，到处都是潮湿黏腻的味道，很少能见到这种敞亮滚烫的大晴天。"
　　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，像是思绪飘回很远的地方。但那失神只是一闪而过，下一秒，笑意重新浮现在眼底。
　　"梧城要是遇上那种万里无云、太阳特别足的好天气，顾警官你要告诉我啊。"
　　"好。" 顾城应声。目光落在苏屿被落日映得柔和的侧脸，心里悄悄记下了这句话。
　　第五个周五，他们聊到了吃。
　　顾城拿着饭团过来结账。
　　"你做饭好吃吗？"苏屿忽然问。
　　"还行。"顾城说，"一个人住，慢慢就学会了。"
　　"真的假的？"苏屿眼睛瞪起来，"我煮个面都能糊锅。"
　　顾城被他逗笑了。"下次我教你。"
　　"那说定了啊。"苏屿立刻接话，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，"顾警官你可别反悔。"
　　"不反悔。"
　　他们就这样一周一周地聊。
　　从学习聊到工作，从工作聊到天气，从天气聊到吃什么。有时顾城下班晚了，赶到便利店已经九点多，沈屿也不催，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跟他说话。有时顾城只是进去站一会儿，买瓶水，闲聊两句就走。有时他会在收银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，看着沈屿给别的客人结账。
　　他开始数着日子过。
　　周一忙的时候，他心里想：还有四天。周二忙的时候，他想：还有三天。周三周四，他已经开始换衣服——平时上班他穿警服，周五下班他会特意换一件干净的衬衫，外面套那件深色夹克。
　　他自己没意识到这种变化。
　　但赵文意识到了。
　　赵文是个细心的人。他从第三周开始发现，每到周五下午，顾城就会不自觉地看表。从四点开始看，四点半看一次，五点看一次，五点半——到了下班点，顾城的动作会明显加快，收拾桌面、关电脑、拿外套的速度比平时快一倍。
　　第四周的周五，赵文终于憋不住了。
　　那天他趁顾城去卫生间，溜进了周楚的办公室。
　　周楚正在泡茶。保温杯里的枸杞在水里浮浮沉沉。他抬眼看了赵文一眼："什么事，鬼鬼祟祟的。"
　　"周队。"赵文凑过去，压低了声音，"我跟你说个事儿。"
　　"说。"
　　"顾哥——"赵文左右看了看，确认门口没人，"他好像……谈恋爱了。"
　　周楚泡茶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眼皮，从镜片上面看着赵文，没说话。
　　"真的周队。"赵文急了，"你看他每到周五就那个样子——收拾东西那个速度，跟平时判若两人。还有，他手机——"
　　"手机怎么了？"
　　"他以前手机从来不响，响了也就是工作群。"赵文掰着手指头数，"现在不一样了。上周三他开会，手机震了一下，他当着全组的面就低头看。我从他角度看了一眼屏幕——是那个沈屿发的朋友圈。"
　　周楚"哦"了一声。
　　他没说话，只是端起保温杯，吹了吹热气，抿了一口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眼皮垂着，好像赵文说的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。
　　"周队？"赵文等了半天，"你就这反应？"
　　"不然我什么反应？"周楚哼了一声，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，"他三十了，谈个恋爱怎么了？"
　　"不是——"赵文噎了一下，"我不是说他不能谈，我是说……那个沈屿，你不觉得太巧了吗？三十年都没看顾哥谈个恋爱，这几天就和这小子聊上了"
　　"赵文。你不能太老旧了，现在讲究自由恋爱。"周楚打断他。
　　"啊？"
　　"你小子，"周楚抬眼看他，目光忽然变得锐利，"办案子办魔怔了？人家一个大学生，父母双亡，一个人在梧城上学，打个工，跟顾城认识——你怀疑他什么？"
　　赵文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
　　"我告诉你，"周楚伸出一根手指，点了点他的胸口，"顾城是个老刑警了，他心里有数。你小子把眼睛擦亮点，把案子上的事盯紧，别一天天的净琢磨这些有的没的。你看看这些卷宗还都是顾城整理的。"周楚把卷宗拍到赵文眼前，"人家谈恋爱也没耽误正经工作。"
　　赵文被训得缩了缩脖子。"哦。"
　　他转身要走，周楚又在背后补了一句："还有，顾城那边——你别说破。他那榆木脑袋，好不容易开窍。"
　　赵文"哎"了一声，推门出去了。
　　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楚一个人。他端着保温杯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梧城的傍晚，天边烧着一片晚霞，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。他看了很久，哼了一声。
　　"谈恋爱。"他自言自语，"谈吧谈吧。我什么时候能谈上一个。"
　　他喝了一口茶，没再说什么。